
上回说到大卫·威斯纳一部有字的代表作《艺术大魔法》(Art & Max),今天我们来聊聊这位无字书大师比较晚近的作品《我接到了!》(I Got It!)。
这本出版于2018年的新作只有前后两句话“我接到了!”,英文就是“I got it!”,也有“我知道了、我明白了”的意思。因为这本书画的是孩子们打棒球的故事,重点画的就是一个接球的瞬间,所以“我接到了!”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不是也有“我明白了”的意思呢?就要看读者自己的解读了。
好,闲话休提,咱们先来看看这个故事。这本书要从书衣和封面开始看起。有很多带书衣的图画书,书衣和封面的画是一样的,所以我看到有些人会直接翻到内页去读故事。这本书不行,你要把书衣剥下来,看看书衣和封面封底的图画有什么不同:


书衣画是一片蓝天白云,左边一群鸟儿飞来,书名“我接到了!”旁边有一个飞行中的棒球,画面下方,一只戴着棒球手套的手升向天空,迎向棒球将要落下的抛物线的方向,感觉真的要接到了。
而封面封底画呢,居然没有书名,可以看到一个很倒霉的男孩的样子,他没有接到棒球,棒球落地了!男孩呢?他居然被一大群鸟叼着,有的扯着他的脚和鞋带,有的抓住他的身体,有的扯他头发,有的在拉他的手套,总之,他就那样俯身被吊在贴近地面的半空中,绝望地去伸手够地上的棒球。他的棒球帽呢?更惨啦,紫色的帽子掉在地上,三只小小鸟刚好拿它做窝。

你看,封面上的画面当然是幻想的,在现实中不可能的,而书衣上的画面倒是写实的现实画面,伸向空中的手非常有力,让人充满期望。在这里,这本书已经定调了,一半是写实的画面,一半是幻想的画面。怎么区分呢?大卫·威斯纳是这么做的,他混合使用丙烯,水彩和水粉,来画这本书,通常他会用水彩和水粉画背景,而画人物和相关部分时,如果是画写实的部分,他主要用丙烯,这样色彩会更鲜艳、浓重,如果是画幻想的部分,他就改用水彩和水粉,色彩就会淡一些,柔和一些……这是他画这本书的时候自己定的规矩。
好,我们继续看半书名页,就是环衬页后面、书名页前面的那页。很多书没有半书名页页,但大卫·威斯纳偏爱用这页,像是拍电影,电影的序幕,镜头中出现那个穿红衣服、戴紫帽子,已经戴好棒球手套的男孩,他站在铁丝网后面看草地上正在玩棒球的一群孩子,显然他很想加入。

翻到书名页和版权页的大对开页,红衣男孩已经走进草地上打棒球的圈子,靠近那帮孩子,我们可以看到有9个孩子,正在讨论什么,好像是在商量怎么开赛。这有点像我们小时候踢足球,一帮人跑到球场上,准备分边打比赛,可是怎么分呢?一般先选出两支队伍的队长,再由两个队长猜丁壳,选出本队的球员,然后选边、选开球的先后顺序,最后就可以开打了。
到这里,你要想看明白这本无字书,最好先了解一下棒球的基本规则、基本玩法。在美国,棒球受欢迎的程度仅次于橄榄球,比篮球还要受欢迎,所以对于美国小读者,读这本书特别容易理解,但中国读者普遍不太了解棒球,看这本无字书,可能会有点糊涂。
一般来说,正式打棒球时,场上标准至少有10个人,一个进攻方的击球手,9个防守方的队员,当然,进攻方安全上垒之后,第二个击球手就可以登场了。但防守方一直是9个:一个投手、一个捕手,一垒、二垒、三垒各站一个垒手,一个游击手,外野站着左中右三个外野手。通常孩子们自己玩的时候,会把水平一般的菜鸟放在外野充数,反正也没太指望他们。

开始比赛之后,防守方的投手将球投向捕手,如果是好球,也就在进攻方击球手的击球范围之内。击球手挥棒将球击出,在棒球场的弧线区范围内,打得越远越好,然后就开始逆时针跑垒。防守方如果能在球落地前就接到球,叫做“接杀”,击球手就出局了;如果球已经落地,防守方就得将球扔回那几个垒,跑垒的击球手必须在他们传回来那个垒之前上垒;如果防守方传回来太慢了,击球手跑回本垒,就得到一分。大概就是这样吧。规则的细节,你可以再去查一查。但知道这些就足以读懂这本书了。

回到这本书,红衣男孩看到场地上只有9个人,就申请加入,他们要开始玩,正好缺一个。穿绿衣服的男孩显然是队长,他远远地一指,将红衣男孩派到外野去了,显然不太看好他,凑个数吧。黄衣服戴眼镜的男孩,是挥棒的击球手,他很成功地将球远远地击中了,正好飞去外野,靠近红衣男孩的方向。我们还可以留意看红衣男孩旁边的两个孩子:金黄头发的男孩,蓝衣蓝帽的女孩,他们个头都偏小,加在一起就是三个外野手。
好,接下来,红衣男孩大喊“我接到了”,眼看就可以“接杀”对手了。留意看这幅对开页,左页是写实的画面,右页就成了幻想的画面,色彩变淡了,对吧?这就是大卫·威斯纳惯用的手法,让故事瞬间转换到幻想模式。红衣男孩被地上假想的树根绊倒了!接着下一页,是他的队友们捂着脸不忍目睹。你数数看,加上他正好是七人,除了投手和捕手,场上跑的都在这里了。

然后,下一页,镜头重复一次,左边写实,右边幻想,在男孩背后,这次多了那个女孩,但在想象画面中,他被大树根、树枝挡住了,接着又重重地摔倒在树上。
一而再、再而三,镜头第三次重复,左边写实、右边想象,男孩身后多了金黄头发的男孩,三个外野手都齐了。这一回想象的画面中,棒球变得巨大无比,已经完全超越了画面外。


镜头第四次重复,三个外野手已经聚到一起,三只手都伸向了那个棒球。想象的画面中呢,好像所有队员都来了,而且队友都变得硕大无比,红衣男孩攀着队友的脚跟,揪着队友的短裤,飞上他们的头顶,连续几个精彩的跳跃,在最后一瞬间,在众手和众鸟的簇拥下,飞跃到半空,终于抓住了棒球。“我接到了!”
接下来回到写实的画面,先是三个外野手跃起欢呼,其他队员也在欢呼……哦,不对,那个黄衣服、戴眼镜的男孩捂着脸,好沮丧。为什么?他被“接杀”了,出局了!
读到这里,我们再回头看看棒球赛的规则:黄衣服男孩作为击球手将球击出,红衣男孩如果第一次、第二次都没接到球,摔倒在地,黄衣男孩可能就得分或上垒了。所以,实际上,这本书讲的故事,就是一次击球和接球的过程,红衣男孩所谓的摔倒都是他自己的想象。在现实世界里,他一战成名。看看最后那幅画面吧,他的两个外野手同伴,都在看着他,尤其是那个女孩,显然是一副崇敬的眼神,而红衣男孩呢,还陶醉在成功的巨大幸福中。


这本《我接到了》在大卫·威斯纳的作品中很特别,它的故事相对很短,重点只是在描述几秒钟的过程,混合使用写实和幻想的手法,但没有他以往作品中复杂的逻辑、千头万绪的线索。他似乎在挑战自己,如何描述那重要的一瞬间,找到“刹那即永恒”的感觉。我知道有不少大卫·威斯纳的粉丝觉得这本书讲的故事太短了,但我觉得这本书恰好是他对自己的另一个重要的突破,就是用他高超娴熟的表现幻想世界的手法关照童年的现实生活。
他自己写了一篇很详细的创作手记,大家可以在这本书的导读中看到,我这里就不再赘述了。我要补充的是,这本书是他结合自己的童年经验与他女儿在中学打垒球时的特别感悟而创作的,这里面有某种深层次的连接,有他对童年游戏、运动的目的的深层思考。他女儿在一篇文章中所描述的打球时的“美丽的寂静”,正是《我接到了》这本书所描绘的最核心的境界。

实际上,孩子们就是在游戏和运动中长大的,可曾想过,那些游戏和运动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呢?大卫·威斯纳让我们看到一个那么腼腆的、不自信的男孩,在那样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瞬间,完成了赛场上近乎英雄之举,那种体验带来的可能是一生的财富,因为那种成功的体验是超越自己的体验、肯定自己的体验、被他人接纳的体验、融入整个团队的体验。
我相信,尽管中国的孩子普遍不太了解棒球,但喜爱运动,尤其是喜爱如足球、篮球这样的团队运动的孩子会从这本书中获得启迪和激励。实在应该感谢大卫·威斯纳创作了这本很美、很特别的书。
——这本书就先说到这儿,咱们下集再说下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