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嗯嗯在头上”到“我很棒我快乐我漂亮”或绘本版“存在先于本质”

​​《我是一只痒痒熊》封面《我是一只痒痒熊》封面

​

        从前,有一个痒痒。

​        不是大痒痒。

        不是小痒痒。

        它是个中痒痒。

        那个痒痒想要挠痒痒。

​

        从前——

​        过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从前外加一刻钟,

        痒痒看到一棵树,就开始在树上蹭痒痒。

        于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痒痒开始长起来。说真的,

        痒痒越挠越大、越蹭越大……

《我是一只痒痒熊》迷人的内页插画《我是一只痒痒熊》迷人的内页插画

    最初,毫不犹豫地接下翻译这本书的工作,全因插画家沃尔夫·埃布鲁赫,这位曾获国际安徒生奖的大师早以《是谁嗯嗯在我的头上》征服了我,而他绘制的几乎每一本书都让我喜欢。他总是能触及相当深刻的主题,同时处理得极为幽默,角色的呈现非常生动,画面非常优美。这本关于一只熊和一片神奇森林的书,同样非常养眼。熊很有喜感,森林有点古老的神秘感,其他动物角色都有点呆萌。说实话,在没有搞明白故事到底在讲什么之前,我已经喜欢上它了。

《是谁嗯嗯在我的头上》封面《是谁嗯嗯在我的头上》封面

沃尔夫·埃布鲁赫沃尔夫·埃布鲁赫

德文版书名页德文版书名页

    翻译的准备工作闹了一点小乌龙。因为这本书最早是2014年以德文版出版的,所以即使手头上有2016年的英文版,我还是费了不少力气将颇有长度的德文原文整理出来。因为我担心转译过程中,作为中间译本的英文版可能会丢失一些原意,所以虽然我会主要根据英文版,但还需要参考德文版(借助多种转译软件来比较)。比较之后才发现:第一,英文版与德文转译而来的英文非常接近;第二,英文版才是最初的版本,德文版其实是翻译的版本!

奥伦·拉维奥伦·拉维

»> 奥伦·拉维 豆瓣音乐链接

——原来,作者奥伦·拉维(Oren Lavie)是在特拉维夫出生长大的以色列人,他是一位音乐奇才,后来主要在英国、美国求学并发展音乐事业,所以他是用英文写作的,而德国出版社为他出版的这本书是他的图画书处女作!

奥伦·拉维奥伦·拉维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产生此困惑的并非我一个。美国著名的书评杂志《科克斯评论》在评价这本书时,这么写道:“一本讨论存在困境的文字量很大的图画书……但似乎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荒诞。因为这本书最初是用德语出版的,也许在(未注明译者的)翻译过程中有些东西丢失了呢?”——由此可以看出评论者其实对这本书在讲什么颇有困惑,而这本书的英文版之所以“未注明译者”,是因为根本没有译者,作者本来就是用英文写作的,他自己创作并演唱的英文歌曲还曾在美国拿过大奖呢。

《我是一只痒痒熊》英文版的科克斯书评截图《我是一只痒痒熊》英文版的科克斯书评截图

英文版封面英文版封面

    我想,这本书之所以会给有些读者(甚至评论家)带来困惑,主要是它的表述超出了一般语言的使用习惯。作者在充分利用语言的多义性,用一些看起来很傻的说法,讨论颇有智慧的哲学话题。比如从一开始,在一个特别好玩的画面中诞生了一只熊,这里的逻辑有点奇怪:先是有个痒痒,痒痒要挠痒痒,看到了一棵树,痒痒在树上蹭痒痒,于是成了一只熊。但意思是:

    A. 痒痒本来就是熊,熊爱挠痒痒,所以这是一只名叫痒痒的熊;或是——

    B. 痒痒就爱挠痒痒,所以挠着挠着,就变成了一只熊(其实他的名字不叫痒痒)?

    从字面上来看,直译是“当它们是熊的时候,痒痒会挠痒痒”,德文字面上也是如此,不过“是”这个词,在哲学层面上也是“存在”的意思,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开篇就有讨论。从故事的上下文来看,意思也可以是:

    C. 当它们作为熊存在时,痒痒会挠痒痒。

    所以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痒痒挠得越厉害,就变得越是像一只熊”。正因为原本那里没有熊,它也不是熊,所以痒痒挠出来了一只熊。这只熊是一只不曾有过的乌有熊!

    接下来的问题就来了,乌有熊(或痒痒熊)如何证明“我就是我”呢?换句话说,乌有熊(或痒痒熊)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呢?故事里无中生有地提供了三个线索,这只熊需要确认——

    1、我是一只非常棒的熊;

    2、我是一只快乐的熊;

    3、我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熊

    这样,才能证明“我就是我”。那三组关键词的英文是:very nice、happy、handsome,其实也可以译成“非常善良、幸福、英俊(很帅)”。但中文里的“善良”具有太强的伦理观,似乎并不适合用在这里。安东尼·布朗的《我妈妈》中也用nice形容我妈妈,译成“很棒”应该比“善良”更贴切。而“英俊”和“帅”都是专门形容男孩子的,尽管乌有熊(或痒痒熊)在故事里用的是男性的“他”,但我想选择更为中性的“漂亮”,还是更符合作者的本意,因为还有一半的小读者是女孩呀!

    作者似乎提供了三种本质特征“很棒、快乐、漂亮”作为熊存在的证明,符合特征便存在,不符合就不存在。于是,乌有熊(或痒痒熊)踏上了验证之旅,这趟旅程带有一定的荒诞性,比如神奇森林的生长似乎围着熊生长,他闭着眼时还在生长,但“看得越多,就越少知道,在没看的时候,树木花草是否在生长”。这种看似逻辑颠来倒去的探险,颇像爱丽丝漫游奇境,熊遇到的舒适奶牛、懒懒蜥蜴、倒数第二企鹅和乌龟出租车,也颇像爱丽丝在奇境世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生物,他们说着些颠三倒四的话,但在对话中暗藏机锋,仔细揣摩,极富启发。

痒痒熊与舒适奶牛和懒懒蜥蜴痒痒熊与舒适奶牛和懒懒蜥蜴

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熊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熊

    我最喜欢乌有熊(或痒痒熊)与倒数第二企鹅的对话,借用弗洛姆在《占有还是存在》中的视角,熊与企鹅似乎代表着两种生存方式,前者是重存在,后者是重占有。就以熊数花为例吧,熊随性数来,然后开心地宣布,那儿“不多不少有些美丽的花”,而那只不但要思考一切还要思考啥也没有的企鹅,坚决认为,“美丽不是一个数字”,那儿“不多不少正好38朵”,记住数字就好。但对于熊来说,美丽是“用来数花的特别数字”,因为闻花香比数花更令人快乐——通过态度的比较,熊证明自己是快乐的!

    实际上,乌有熊(或痒痒熊)根本不需要通常意义上的证明,他一路走来,与其说是为了证明,不如说是为了体验,印证自己的感觉。舒适奶牛告诉他“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熊”,熊说“我感觉就是这样”;企鹅的无趣,反过来映衬了熊的快乐;而最终熊在树屋的镜子里照见了自己——他是先发现了自己,还是先看到了一只非常漂亮的熊呢?不管怎样,熊认出了自己,确认了“我就是我”,于是完美地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一位以色列音乐奇才和一位德国插画大师,合作完成了这样一个奇特的故事。抛开那些哲学话题与证明过程,它仍然是一个非常轻松幽默的故事。但如果大人愿意拉着孩子一起思考、讨论,也许会发现孩子有很强的思考力,完全能胜任“做哲学”的游戏。

    对于乌有熊(或痒痒熊)而言,到底是需要先符合“我很棒、我快乐、我漂亮”的特征才能成为熊,还是成为熊之后,选择确认自己“很棒、快乐、漂亮”呢?

    或者,还原到人自身——我需要先符合“很棒、快乐、漂亮”的特征,才能成其为我吗?

    还是,我只要接纳了“我就是我”,我就是“很棒、快乐、漂亮”的存在呢?

    这样的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一种选择吧。你会如何选择?孩子会如何选择呢?

德文版内页德文版内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