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讲“大卫·威斯纳”之七:《艺术大魔法》——艺术可以这样玩儿!

上一回说到大卫·威斯纳获得凯迪克银奖的无字书代表作《华夫先生》(Mr. Wuf­fles!),今天来聊聊他的一部有字的代表作《艺术大魔法》(Art & Max)。

这本出版于2010年的图画书没有获得过很特别的大奖,但在许多重要的书目中都有推荐,而且,无论是孩子,还是家长、老师们,都特别喜欢这本书,它在大卫·威斯纳的作品中,可能是最平易近人的一本,几乎每个人都会一下子从书中获得乐趣。也许是因为大卫·威斯纳之前拿的奖太多,光凯迪克金奖就拿过三次,所以这回大家就不给他发大奖了。不过读者们很给力,当年它在亚马逊美国的网站上,排在童书销售榜的首位。

我先来说说这本书的故事。故事从书名页之前的半书名页就开始了:一只绿色的蜥蜴在沙漠上,从左向右狂奔,好像要赶去做什么事情。在图画书里,从左向右通常是前进的方向,所以可以推测,这只蜥蜴要去做比较积极的事情。

翻到版权页加书名页的跨页,画面右边有一只更大的灰色蜥蜴在画画,给其他小蜥蜴画肖像画,还有两只小蜥蜴在围观。那只狂奔的绿色蜥蜴呢?他高举双手、瞪大了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

再翻到下一页,绿色蜥蜴冲到画架前,指着画大喊大叫,画画的灰蜥蜴呢,被小绿蜥蜴吓了一跳,画笔和颜料盘都脱手了。看来是要打架吗?还真不是,听听他们的对话吧。灰蜥蜴喊:“马蒂,当心一点儿!”绿蜥蜴大叫:“蜥大哥,你画得太棒了!”——原来,他俩是认识的,而那只绿蜥蜴很激动地跑过来,是要对灰蜥蜴的艺术成就表达赞叹。

好,我们先稍稍跳出这个故事,先说说书里蜥蜴的品种。仔细看看,书里画的蜥蜴有两种,一种是个头小的,绿蜥蜴、红蜥蜴、棕黄蜥蜴,它们是环颈蜥,就是脖子上好像有一圈颈纹的、往往被认为最漂亮的一种蜥蜴,另一种大块头的灰蜥蜴则是有棱有角、很酷的角蜥。这两种蜥蜴都盛产于美国南部的沙漠戈壁。书里绿色的环颈蜥,英文名是Max,翻译成:马蒂,很可能会联想到野兽派艺术家马蒂斯;那只灰色的角蜥,英文原名是Arthur,亚瑟,昵称是Art,亚特,意思就是“艺术”。英文书名Art & Max,直译是《亚特和麦克斯》,我相信大多数中国读者可能会对这样的书名无感。所以译者余治莹老师做了很有创意的处理,书名改为《艺术大魔法》,两个主人公的名字分别是:马蒂和达芬蜥——这让我们很容易联想到两位艺术大师,马蒂斯和达芬奇。

在这个故事里,蜥大哥达芬蜥本来就是一位画家,一开始,他画的肖像画就已经惟妙惟肖了,所以小绿蜥蜴马蒂跑过来大呼小叫,表示叹为观止。接下来就很自然了,新来乍到的马蒂表示我也能画、我也要画,这是不是很像突然间艺术热情高涨的小孩子?达芬蜥是蛮怀疑的,他说“你会画画?别胡闹了”,可是看到马蒂很沮丧的样子,就改主意了,“好吧,你试试看。但是不准来吵我”。是不是像个大画家?或是,大人对付顽皮小孩子的架势?

接下来,马蒂模仿达芬蜥,有模有样地在仙人掌上挂上画板,拿出笔和颜料来琢磨,但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该画什么!然后又来烦达芬蜥,“我该画什么?”——好吧,达芬蜥随口答道“你画我好了”。他的意思当然是画自己的肖像画,可是马蒂却完全想歪了,他直接拿着颜料就往达芬蜥身上刷,他理解的“画我”,就是“往我身上画”。好么,结果就变得非常搞笑了,本来是灰色的达芬蜥,浑身上下被涂得五彩斑斓。

更神奇的是,厚厚一层彩色颜料在达芬蜥身上龟裂了!达芬蜥抓狂到爆炸开来,准确地说,是那些龟裂的颜料爆炸了,达芬蜥身上的颜色变得平滑、柔和。马蒂说“太棒了”,但达芬蜥不满意。怎么办?——没关系,马蒂的鬼点子太多了,他弄过来一个大电风扇,呼呼呼~,一通狂吹,好吧,颜色吹走了一多半。达芬蜥变成浅色的,但还是感觉怪怪的,他忍不住要喝水,马蒂给他灌了好多水,直到最后,天啊,所有的颜色都没了!马蒂大喊“太神奇了”,因为达芬蜥就剩下一些线条轮廓了,全身上下都透明了!

说到这里,喜欢艺术的朋友可能猜得出大卫·威斯纳画这本书的用意了。他其实是在展示美术创作的过程,他让我们在这个看起来很荒诞的故事里,分别看到线条与颜色,看到它们之间的关系,它们如何构成一个形象的过程。变成一堆线条的达芬蜥,是构成形象的基础。但大卫·威斯纳觉得还不过瘾,他让那个看起来鬼点子居多、但好像总是在帮倒忙的马蒂继续突发奇想,先是将达芬蜥的所有线条扯乱,然后再不断探索地重组,中间也可能会搞出某种怪胎的样子,但最终基本还原了形象。可是这一回怎么上色呢?

马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有超级功能的吸尘器,先是将刚才吹得满地都是的颜料全部吸起来,然后,反向吹到达芬蜥的身上,这一回,达芬蜥的颜色变得特别有质感,完全是后印象派大师修拉的点彩画风格。达芬蜥当然非常满意。经过这一番折腾,马蒂也算是出师了。最后,两个热情奔放的艺术家,马蒂和达芬蜥,双双挥动画笔进行创作。马蒂在画板上,用修拉的点彩画技法画肖像画,而达芬蜥则是直接在其他蜥蜴和仙人掌上面挥洒颜料,整个是美国那位抽象表现主义大师波洛克的做派,行动绘画,把颜料甩起来的“滴画法”。跟他最开始比较古典的肖像画相比,完全是进入到另一个境界里。

故事讲完了,我们可以简单小结一下。《艺术大魔法》讲了一个超级荒诞、搞笑的故事,却也演绎了一系列艺术创作的过程,混合展示了多种艺术风格。前面说过,它展示了线条作为绘画作品的基础,同时呈现了颜色与线条之间的关系。而那个马蒂,最初看起来是个捣蛋鬼,他先是闯入了相当传统的艺术世界,达芬蜥最初的画法是带有古典主义趣味的,很庄重、很怀旧,还要伴以古老的唱片机播放。而马蒂呢,先是胡乱涂抹色彩,接着搞破坏,吹掉颜色、洗掉颜色,还原成初始的线条还不行,还要彻底解构,将所有线条全部搞乱,然后再从头重新组合。在故事中,小孩子读来可以是一系列搞笑捣蛋情节,但如果借用艺术发展史的角度来看,马蒂所做的事情,恰好也是许多当代艺术家的行动,如毕加索、达利、马蒂斯、杜尚、康定斯基、蒙德里安、波洛克,等等吧,这些艺术家破坏了旧秩序,更注重个性的表达,更愿意用更自我的方式表达艺术感受。

回到这本书。比如从一开始就有的沙漠风景,就是整个故事的背景画,大卫·威斯纳是用水彩绘制的,其风格则深受达利作品的影响,带有某种超现实主义的感觉,但同时也深受当代法国漫画大师墨比斯(Moebius)的那种非常奇幻、科幻的背景风景画影响。

画出色彩龟裂效果的过程

而这本书的角色都是用丙烯画的,类似油画的效果。在马蒂乱涂乱抹颜色之后,达芬蜥身上的色彩开始龟裂,这是模仿古典油画作品干燥、老化之后出现的效果,后来还有人,主要是法国人,专门在绘画中实现这个效果。大卫·威斯纳为此专门向另一位绘本大家莱恩·史密斯请教,然后在网上的艺术品商店找来专门实现此效果的颜料反复测试,才做成书上看到的效果。等到颜色爆炸开来,色彩渐渐褪去,大卫·威斯纳又开始尝试抽象派、后印象派的表现方式,最后请出了修拉和波洛克,变身为两只疯狂的蜥蜴来为孩子们表演。

画出本书龟裂效果的特别颜料

所以,这本书整体的过程,有点像是用一场疯狂的游戏来复现当代艺术的多个流派如何进入人们生活的过程。孩子们读到这个故事时,大可不必知道这个主义、那个流派,只需去体验这种激情和存在的合理性即可,有条件的话,观赏一些相关艺术家和流派的艺术作品即可,两相呼应,应该会大受启发。

而大卫·威斯纳的这个故事之所以那么受孩子们喜欢,还因为马蒂和达芬蜥这两个角色非常生动有趣,他们一开始好像还有些不对付,至少达芬蜥不太喜欢马蒂,总觉得他会来捣蛋、搞破坏;而马蒂呢,总是精力无限,创造力无穷,相应地,破坏力也巨大。随着故事的推进,马蒂的鬼点子转化为金点子,达芬蜥也渐渐接受了他。

《威利狼与哔哔鸟》系列片剧照——特别留意 ACME 的公司标志

这两个家伙的故事,在大卫·威斯纳是颇受一个美国经典的动画片系列影响的,系列片名是“威利狼与哔哔鸟”(Wile E. Coy­ote and the Road Runner),也有人译成“BB鸟和歪心狼”,有点类似“猫和老鼠”系列,挖空心思想要抓住哔哔鸟的威利狼,总是有异想天开的看似天才的诡计,但哔哔鸟总能机智地战胜威利狼。最逗的是,威利狼所使用超的装备,都必须是一家虚构的ACME公司出品的。《艺术大魔法》中,ACME公司出品的设备至少出现了三次,这显然是大卫·威斯纳向“威利狼与哔哔鸟”致敬。

《威利狼与哔哔鸟》系列片中的吸尘器!

你能在《艺术大魔法》书中找到ACME公司出品的设备吗?特别预告一下:在大卫最新出品的无字书《239号房间》中,ACME再次神秘登场……

——好吧,今天就先聊到这儿,下集再聊下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