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插画家 玛塔·艾德丝（Marta Altés，1982-）是英国绘本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她的创作不算高产，自2011年出道以来，迄今为止共创作了9本图画书，但这些作品为她获得了多项令人瞩目的荣誉，其中包括水石书店童书奖的短名单、两次格林纳威大奖的提名、艾兹拉·杰克·季兹奖的新人荣誉奖，等等。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的作品颇受欢迎，它们已经被翻译成近20种不同的语言，可见跨文化的接受度也很高。
玛塔1982年出生于巴塞罗那，在那里长大，也在那里攻读平面设计专业，毕业后在那里成为平面设计师。这样的人生可谓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可是玛塔偏偏无法安分，因为她从小就那么喜欢绘本，她在内心深处渴望成为一位绘本插画家，而在家乡她没法获得这样的机会。于是在2009年，她下决心去英国的剑桥艺术学院攻读童书插画专业。后来，她如愿以偿地完成学业并立刻开始了绘本创作。
2011年出版的处女作《不可以》（No!,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展现了她在绘本文图叙事方面的天赋，还有她堪称招牌的轻幽默趣味。那本书让一只可爱的小狗用第一人称讲述自己所在家庭的日常琐事，小狗的十足活力和自我陶醉，对照画面中的种种糗事，让读者忍俊不禁。处女作的大获成功让玛塔在英国绘本界站稳脚跟，也给她带来强大的自信，在接下来的2012–2016年间，她保持着每年推出一本绘本佳作的创作进度，它们分别是：《我的爷爷》(My Grandpa)、《小小艺术家》（I am an Artist）、《我的新家》（My New Home）、《猫王》（The King Cat）和《小猴子》（Little Monkey）。之后，她的创作渐渐放缓，直到2019–2020年又出版了《再多五分钟》(Five more minutes)和《新的城市新的家》(New In Town)，又过了三年再出版了最新的这本《不是我！》(It Wasn’t Me!)。除《不可以》外，其他八本都收在“玛塔的成长与艺术绘本”系列中。
很少有绘本创作者从一开始就很擅长绘本所特有的图文叙事，玛塔是一个例外。这一方面可能要归功于在剑桥艺术学院所获得的专业训练，但另一方面应该归功于她自己的热情与天赋。从叙事的角度来看，她的绝大多数绘本都是用第一人称来讲述，比如小狗、小猫、小猴子、小孙子、小小艺术家、小哥哥等，这样的讲述很有代入感，让读者能身临其境，感受故事中的“我”的真切体验。但如此叙事也会有局限，往往太过主观，缺少从第三方视角的更为客观的观察。那么，玛塔是如何处理的呢？
在《不可以》中，“我”是家中受宠的小狗，以为自己的名字是“不可以”，因为人人都经常对着“我”喊叫“不可以”，到最后却发现狗链的名牌上写着“史派克”——在与“我”的讲述相对应的画面中，读者早已看出端倪，很清楚地知道小狗史派克经常不自知地捣蛋、偷食，惹得家人们不停地喊“不可以”。但即使是这样，大家也是那么地宠爱它。文图的结合产生了很暖心的效果，也让大小读者从中读到了很温馨的亲子关系。
玛塔似乎自始至终都娴熟地运用着这种叙事技巧。比如在《猫王》中，“我”是家中先来的宠物猫，故事完全从这只猫的视角来讲述，感觉自己是家中之王，占据家中的地盘，所有的资源和宠爱，直到有一天，新来的一条狗打破了旧日的秩序，似乎就要夺走“我”的地盘和宠爱。成人读者很容易会发现，这实际上讲述的是家中二宝来临时大宝可能产生的反应。对这样的话题，安东尼·布朗会用《小凯的家不一样了》中的超现实主义手法来表现，更多一点沉甸甸的神秘感。但玛塔借一只猫的口吻来讲述，同时让读者在画面中看到新来的狗的各种顽皮可爱，小狗疯闹时猫的厌烦、小狗不在时猫的寂寞，最终“我”继续做猫王，并将狗当做最亲密的玩伴。玛塔式的俏皮与幽默，就藏在这种看似轻松自如的图文叙事中。
在2019–2020年出版的两本书中，玛塔更是将这种图文交织叙事运用到信手拈来的高度。比如《新的城市新的家》讲的是一条大毛毛狗去到一座新城市寻找新家，大毛毛狗向当地人打听，文字里写道：“他们似乎都很乐意指路！只是我并不总是明白他们在指什么。”但在画面里，我们看到大狗非常友好地摇着尾巴，却因此无意间闯了祸，服务员和水果摊主用手指着让狗离开！——文图之间故意制造的“误会”，产生了既呼应又较劲的俏皮效果，由此制造的惊喜效果令人莞尔一笑，也让读者有机会从不同的视角获得更为丰富的体验，进而更多尝试换位的感受与思考。在这本书中，读者在微笑之余，或许也能体会新来者所感受的孤独与落寞。
而《再多五分钟》则更多运用这种图文叙事的对应和比较效果，让读者看到在养育的日常中儿童与成人在心态和状态上的明显不同，从小男孩第一人称的叙事与画面中相对客观的呈现，看出所谓的时间长短、快慢、有无之间的差别，以非常孩子气的欢快故事，重新诠释了爱因斯坦亦庄亦谐的“时间相对论”表述。爱因斯坦实验报告的结论是“观察者的心理状态对时间的感知有很大的影响。”——玛塔借用狐狸小男孩来感知，同时让读者在画面故事中进行相对客观的观察，大小读者由于各自在养育中所扮演的不同角色也会代入不同的情绪。这些恰好是能借助绘本中特有的文图关系来体验的。
2023年出版的《不是我！》是玛塔自写自画的作品中第一次不用第一人称叙事的作品，很可能是因为这本书的个性色彩最浓，书中的两个主人公艾利斯和查理也许都是她自己的化身，她反而需要用第三人称来指称。她将这本书献给卢克，“我就爱把东西藏起来让他找不到。”或许，这个故事的创意直接源于现实生活。书中的完美小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家，艾利斯与查理的关系可以联想到伴侣的亲密关系，也可以联想到朋友间亲密无间的友情。他们的关系被“看不见的手”破坏了，只因这只手趁他们不备拿走了共有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真正的问题还在于他们之间的猜忌、推诿，相互不再信任，不再合作共同解决问题。——玛塔借用图画书的形式，让读者看到了“肇事”的大鸟，其实大鸟并非坏蛋，她只不过需要养育自己的孩子，搭建自己的家。
在玛塔的所有绘本中，她最关注的核心话题是“家”。尽管大部分故事的主角是动物的形象，但读者很容易就能发现那都是在讲家人。《我的爷爷》中小熊和爷爷，可能是天下所有的人类爷孙；《猫王》献给“我的兄弟伯纳特”，显然是讲家中的兄弟姐妹；《我的新家》中的小浣熊是天下所有搬过家的小朋友；《新的城市新的家》仍是讲搬新家，但那只大毛毛狗也可能是有新城市体验的大朋友；《再多5分钟》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无敌奶爸带着两个小男孩的单亲家庭；而《小小艺术家》有点像是爱好艺术的母子之间的斗法；即使是完全发生在丛林里的《小猴子》的故事，小猴子所在的猴群也更像是一个大家庭，玛塔承认，小猴子某种程度上就是她自己。她在大家庭中生活的感悟用小猴子的话来说就是，“因为你越小，面临的考验就越大。但最棒的是，得到的拥抱也越大。”
因为在“家”里得到了足够的温暖和支持，一个人才会有足够的勇气和自信去到更广阔的世界好奇地探索，并在新地方找到新朋友，在新的城市打造新家。这是玛塔自己的体验和感悟，如今她已经在英国伦敦定居，致力于童书插画创作，同时也在母校剑桥艺术学院担任兼职教师。她绘本中的童话故事，某种程度上也是她自己的成长写照。
玛塔的作品不仅能做到俏皮幽默，也可以有深深打动人的力量。《我的爷爷》画面中的元素特别精简，背景常常被完全简化，只留下深红色的小熊和浅棕灰色的老熊，这种颜色的配搭充满寓意，前者让人感动无穷的活力，后者让人联想到垂垂老矣的暮年。两种颜色结合特定的造型，在轻简素雅的背景前舞蹈——爷爷独自散步，会有红红的落叶相随；坐在公园椅子上休息时，有红鸟和灰鸟飞来相伴，连远处也正好是一红一灰的两棵树！就在这时，“我”（深红小熊）的登场立刻让画面充满生机，“我”与爷爷交往的连续九个对开页，让人忍不住会联想到约翰·伯宁罕的《外公》，同样非常感人，所不同的是《外公》更多一些私人回忆的色彩，而《我的爷爷》中有更为普遍的联想。
“我”的爷爷独处时非常寂寞，与孩子在一起时判若两人，有时像老头子，有时又像个小孩。爷爷糊涂时好像谁也不认得了，但一拥抱孩子又好像全记起来了。“有时候，我是他的眼睛……有时候，他是我的眼睛……”——这两页特别精彩，画面中还是以红色、棕色与灰色为主色调，但突然变得好像缤纷多彩，祖孙之间互借眼睛的看见与发现，让生命得以最大可能地丰富起来。正是这种特有的依赖与互相欣赏，让故事的结尾没有停留在安东尼·布朗《我爸爸》式的表白，而是“可这就是他。我爱着这样的他。”——大概也是因为如此独特的动人力量，让这本书被选入马丁·塞利斯伯里（《儿童图画书创作指南》作者）编写的《100本伟大的儿童图画书》（100 Great Children’s Picturebooks）。
不过，在玛塔的作品中，给我带来最大惊喜的还是那本《小小艺术家》，那实在是一本超级可爱的书！她一定是在这本书中放飞了自我，将幽默浓度调到了近乎爆笑的程度，同时相当优雅地回答了类似“什么是艺术”的问题，以及“艺术与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的问题”。以传统的角度看，书中的小男孩很像是天真烂漫地在家里搞破坏，一个鬼主意接一个鬼主意，而无比耐心的妈妈不厌其烦地接招，终于换得中午片刻宁静的休憩。而创意无穷、精力无限的小男孩，利用这宝贵的大约两小时十分钟（注意看墙上的挂钟），放出惊天大招，可以想象醒来的妈妈会发出怎样的惊天怒吼！
可是，等一等，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呢，比如用当代艺术的视角来重读这个故事，结果可能完全不同。我曾与一个学校全体五年级学生（大约400多名）分享过这本书。分享之前我问他们“有谁觉得自己有艺术趣味”，结果只有一两位学生勇敢地举手，其理由是自己的画曾经在市里得过奖。接着，我们来共读《小小艺术家》，书中小男孩创作的每一个“作品”都引来爆笑，孩子们一方面宣称其实蛮喜欢的，另一方面又说“肯定会被妈妈骂的”，因此都不认为那些是艺术品。可是，当我为他们继续展示了达利的胡子、大卫·霍克尼的《多重自画像》、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艾未未的装置艺术作品和伊夫·克莱因的“克莱因蓝”等公认的艺术作品之后，孩子们都十分惊喜，因为他们发现原来自己的喜欢和认同其实是“合法的”！所以，在共读之后，当我再问“有谁觉得自己有艺术趣味”时，差不多每一个孩子都举起了手！
艺术与生活一样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大概只有学校里的考试是有标准答案的。只有当你放下标准答案时，才可能真正地投入生活，才可能获得真正的艺术趣味。《小小艺术家》不过是试图告诉孩子们，其实他们本来就是艺术家，只要不被标准答案磨去了棱角和趣味，就仍然还有机会成为生活中的艺术家。
这样的启示，同样可以分享给大人。
阿甲 写于2022年6月20日北京
2023年10月8日、2026年8月12日修订
【玛塔·艾德丝作品中文引进版名录】
《不可以》，柳漾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 “No!”, Child’s Play, 2011
《我的爷爷》，陈肥啾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17 | “My Grandpa”,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12
《小小艺术家》，陈肥啾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18 | “I am an Artist”,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13
《我的新家》，陈肥啾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17 | “My New Home”,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14
《猫王》，陈肥啾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17 | “The King Cat” ,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15
《小猴子》，阿甲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0 | “Little Monkey”,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16
《再多五分钟》，阿甲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4 | “Five more minutes”,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19
《新的城市新的家》，阿甲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即将出版 | “New In Town”,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20
《不是我》，阿甲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即将出版 | “It Wasn’t Me!”, Macmillan Children’s Books,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