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童书作家迈克尔·罗森（Michael Rosen）为罗尔德·达尔（Roald Dahl）撰写的传记《了不起的达尔先生》（Fantastic Mr Dahl）开篇，记录了达尔一生奉为座右铭的一首短诗：
My candle burns at both ends;
It will not last the night;
But ah, my foes, and oh, my friends –
It gives a lovely light!— Edna St. Vincent Millay
我的蜡烛两头燃烧，
它终究撑不到天亮；
但啊，我的敌人，哦，我的朋友——
它发出如此迷人的光芒！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阿甲 译）
这首短诗只有四行，却颇有脾气。它先承认：这么两头烧下去，蜡烛撑不了多久。接着话锋一转：可你们看看，这光多么迷人！
把它放在达尔的书前，好像很合适。那个写出巧克力工厂、巨大仙桃和好心眼儿巨人的人，确实不太像一根规规矩矩、慢慢燃烧的蜡烛。
不过，顺着作者的名字追过去，还会遇到一个有趣的问题：这首诗出自一位颇具女性主义色彩的美国女诗人。达尔怎么会选中它？（因为对达尔的各项投诉里，“反女性”倾向的质疑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先听听，谁在说“我的蜡烛”
米莱的这首诗叫《第一颗无花果》（First Fig），收入她1920年出版的诗集 A Few Figs from Thistles，书名不妨译作《从蓟草中摘几颗无花果》。三年后，她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
这部诗集在当时引人注目，与其中对女性欲望和自主生活的大胆表达有关。美国诗人学会的作者介绍，也特别提到了它的女性主义色彩。
当然，单看这四行，既没有出现“女人”，也没有直接讨论男女平等。它的意味，要把诗放回米莱的创作和时代中去体会。
值得留意的，是开头那个“我的”。
我的蜡烛，我知道它会怎样燃烧，也知道这样燃烧要付出什么代价。敌人可以不赞成，朋友也许会担心，但说话的人仍然要指给大家看：它发出的光。
如果让一个被要求温顺、克制、凡事顾全体面的年轻女人说出这些话，其中的挑战意味就不难听见了。我愿意怎样生活，能否由我自己来决定？这是我读到的、这首诗与女性自主意识相通的地方。
而且，这首诗一点也不苦大仇深。“但啊”、“哦”几声感叹，甚至带着些俏皮。她明明知道别人会怎么劝，却已经笑着把话接过去了。
这样的声音，当然也可能打动一位男读者。
至于达尔当初在哪里读到它，又为什么把它选作座右铭，目前手边的材料还不足以给出确切答案。喜欢米莱的一首诗，也不能就此证明他赞同诗人的全部主张。我们可以做的，是把这四行诗放在他的生平和作品旁边，看看它们怎样彼此映照。
经历够传奇，还得有人把它变成故事
达尔的经历，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两头燃烧”。
1939年，他加入英国皇家空军。次年，他驾驶的飞机在北非沙漠迫降，飞机起火，他负了重伤。经过治疗和休养，他又回到驾驶舱，参加了希腊上空的战斗。
后来，他被派往华盛顿，担任助理空军武官，也参与了战时宣传与情报工作。若把镜头停在这里，已经很像一部冒险电影的开场。
我更感兴趣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些经历，怎样进了他的故事？
《了不起的达尔先生》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飞行员们常把飞机故障归咎于一种捣蛋的小家伙，叫“飞机小精灵”。这些小东西藏在飞机里，专门制造麻烦。达尔听到了，记住了，又和同伴一路聊、一路编，渐渐把它们写成了故事。
这个细节，比“天才作家想象力丰富”具体多了。
原来，他的想象也有来处：别人的一句玩笑，一段行话，旅途中的闲聊。到了他那里，事情就会接着往下长——这些小精灵住在哪里？它们为什么捣乱？它们有没有妻子和孩子？
迈克尔·罗森自己就是讲故事的好手，所以特别知道该带我们看哪里。传奇经历固然好看，但他还想让小读者看见：一个人如何倾听，如何记住，如何把听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故事。
有些光芒，来自很难讲述的地方
达尔的家庭生活，也经历过接连的重创。
1960年，才四个月大的儿子西奥遭遇车祸，头部严重受伤，后来出现脑积水。达尔参与儿子的治疗，与工程师斯坦利·韦德、神经外科医生肯尼斯·蒂尔合作，研制出帮助引流的装置。它后来被称为“韦德—达尔—蒂尔阀”。
罗森在书里讲了一个容易被略过的细节：装置做出来时，西奥的病情已经好转，没有用上它；但后来有几千名其他患病的孩子却得到了帮助。
一个父亲急切地想为自己的孩子做点什么，最后帮到了别人的孩子。这个转折本身就很有力量，不必再把他夸成无所不能的英雄。
1962年，七岁的女儿奥丽维亚因麻疹并发症去世。这一次，达尔没能把孩子救回来。
这里也很难接上一句“于是他化悲痛为力量”。罗森写到，达尔曾长久地陷在抑郁之中。他努力了解女儿死亡的经过，后来又为推动儿童接种麻疹疫苗发声。但这些行动，并不意味着悲伤已经过去。
读到这里，也会更明白为什么我喜欢由罗森来写这本传记。《伤心书》的作者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他写达尔时，写到了两个人共同面对的悲伤、愤怒与困惑。传记在这里停了一停，让我们看见那个会写魔法的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几年后，妻子帕特里夏·尼尔重病，达尔又投入到她的康复之中。他安排的训练非常严厉，尼尔后来也重返了演艺圈。但若只把这段经历讲成“强人丈夫创造奇迹”，就会把尼尔本人的艰难努力，以及这段关系中的复杂感受，一起遮住。
写给儿童的传记，与面向成人、细究婚姻和性格的传记，各有自己的取舍。读达尔，我愿意把这些不同的叙述放在一起看。“了不起”三个字里，可以容纳敬佩，也应当容纳继续追问的余地。
两头燃烧的人，也得坐下来改稿
说了这些大起大落的经历，再回到花园里的写作小屋，反倒觉得它格外有意思。
铅笔，黄色便笺簿，一把为照顾伤背而改装过的椅子。达尔坐在那里，写故事。
如果只凭那句“两头燃烧”，我们也许会想象他日夜伏案，灵感一来就停不下来。罗森笔下的日常却有相当固定的节奏：达尔在习惯的时段写作，其余时间也做别的事，找些乐子。
他还备着点子簿，抓住那些转眼就可能忘掉的念头。一个奇怪的场面，一种好玩的说法，先记下来；暂时不知道写什么时，再翻翻看。
在译后记里，我已经谈过，这本书最让我舍不得放下的，是罗森肯把故事的手艺摊开给我们看。
他会带读者琢磨：达尔怎样夸张，怎样吊胃口，又怎样让我们站到受欺负的孩子一边。读《詹姆斯与大仙桃》，我们为什么那么盼着詹姆斯逃离那两个可怕的姨妈？读《玛蒂尔达》，又为什么会一边害怕那个校长，一边忍不住笑？
小时候读得入迷，长大后再来看看作家是怎么做到的，乐趣并不会少。
对于已经迷上达尔的孩子，这本书能让他们从熟悉的故事里发现新的东西；对于陪孩子读书的大人，它也提供了很好的谈话由头。甚至不必急着讲什么“写作技巧”，只要一起追问：这一段，为什么让你特别想往下读？
还是回到那一点光
达尔也会把故事从纸上搬到生活里。
给外孙女讲好心眼儿巨人的故事还不够，他竟然爬上梯子，从楼上的卧室窗外朝里探头探脑——让那个听故事的孩子，遇见一回自己的“巨人”。
罗森把这件事写进书里，还请小读者想象：你躺在二楼的床上，外公忽然从窗外探头进来，会是什么感觉？
我喜欢这个画面。高大的达尔，爬在梯子上，认真地替一个故事张罗。
再读米莱的诗，我想，达尔也许会喜欢其中那股不肯安分的劲头，以及面对朋友和敌人都要说上两句的顽皮。当然，这仍是读者的猜想。那根蜡烛，无法替我们解释他的全部人生。
但它很适合放在这本书的开头，提醒我们带着好奇心读下去。
如果你和孩子已经在巧克力工厂、巨大仙桃或玛蒂尔达的世界里流连过，不妨再翻开《了不起的达尔先生》。这一次，让“NICE爷爷”迈克尔·罗森带路，去看看那些令人着迷的故事，究竟是怎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读完以后，也许你们会想拿出一本点子簿。
先记下一个念头就好。
【附：Nice爷爷对所谓达尔的“反女性”倾向的回应】
罗森在书中展现了达尔是如何反驳这些批评的：
- 强调作品中“善”与“恶”的女性并存：达尔在和批评者们“杠”上时明确表示，他的书里既有可怕的女人，也有善良的女人，并反问“所有儿童故事不都是这样的吗？”。
- 以极其出色的女性角色作为反证：罗森提到，达尔和他的支持者们提示读者去关注那些充满力量的女性。例如，《女巫》中那位充满智慧和爱心的姥姥，以及《好心眼儿巨人》里勇敢善良的小女孩索菲，她们都是极其聪明且温柔的女性形象。
- 用后期作品进一步印证：罗森还补充道，达尔后来创作的《玛蒂尔达》也继续延续了这种对美好女性的刻画。在这本书中，他又塑造了天才女孩玛蒂尔达以及温柔善良的亨尼小姐。
可以看出，罗森在处理这一争议时，与他之前处理作品中的种族偏见问题有些相似。他并没有掩盖外界的批评声，而是引导读者去全面地看待达尔笔下的多维人物群像，证明达尔在夸张地展现某些女性“恶”面的同时，也倾注了极大的情感去赞美那些充满智慧、爱与反抗精神的女性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