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讲到凯迪克奖宠儿大卫·威斯纳的成长经历，这回来聊聊这位被誉为“无字书大师”的艺术家一本文字相当多的图画书《飓风》。
这本书有多少字呢？我是这本书的译者，所以知道得很精确，译成中文有1500多字。这在一般图画书里也算字比较多的，但不算特别多。不过，在大卫·威斯纳自写自画的作品中，算是文字最多的一本吧。这本书很特别，是他的准自传体故事，讲的是他小时候经历的真事。故事并不复杂，讲他们一家人在飓风来临的日子里怎么度过，这对在近海生活的人家很平常，但在大卫·威斯纳笔下颇具奇幻色彩，而且，书中描绘的童年生活特别让人羡慕。这本书一方面可以看作了解大卫·威斯纳创作源泉的好材料，另一方面也可以让我们见识一下，所谓“完美童年”的标配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这本书的封面是一个风雨天气里，从外面透过窗户看到的两个男孩和一只猫，男孩们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但小猫似乎在斜视着窗外下面的某个东西。你看，这就是大卫·威斯纳很典型的叙事风格，他画面里场景、角色好像一目了然，但如果仔细去看这些角色的动作、神态，就会发现里面似乎藏着故事，多少有点神秘感，让你忍不住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翻到书名页和版权页，画面是一个男孩穿着黄雨衣站在外面的院子里，版权页上写“献给卡罗尔、乔治、芭芭拉和帕特”，这四个人是谁呢？其实就是大卫的哥哥乔治和另外三个姐姐卡罗尔、芭芭拉和帕特。那么，最小的大卫在哪里？就是穿黄雨衣的那个男孩，另外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就是乔治。为了简化情节，这本书里省略了三个姐姐，只留下了兄弟俩。实际上，故事里的事情是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共同经历的。
大卫·威斯纳2002年第二次获得凯迪克金奖时，他在获奖感言中特别提到，“尽管大多数时候哥哥姐姐们像对待一个烦人的小弟弟一样对待我，但他们总是认真对待我的创造力。他们分享自己的艺术知识，并全心全意鼓励我继续深造。”他后来到艺术学校求学时，了解到很多同学经历过巨大的、痛苦的家庭斗争，于是回头看自己温馨和睦的家庭环境，觉得特别感恩。
好，我们继续看这本书，故事一开始交待了这家人在飓风来临之前的准备，妈妈从杂货店买食品回家，爸爸在院子里到处加固东西，两个男孩呢，在焦急地寻找他们的小猫汉尼拔。读者在前面就看到那只黑白相间的猫了，它很可能发现了什么东西，不顾暴风雨就要来临，自作主张去追踪了。
大卫·威斯纳的粉丝至少可以留意两点：一是大卫从小就爱养猫，他后来有一本获得凯迪克银奖的作品《华夫先生》，主人公也是一只黑色带白斑的猫，那只猫的模特就是大卫自己养的猫！第二是这只猫的名字叫“汉尼拔”，有什么联想吗？汉尼拔是古罗马时期迦太基的将军，一位名垂千古的军事天才，他差点就把古罗马共和国彻底消灭了。两个男孩给猫起这个名字，可以想象他们蛮喜欢历史的，而且喜欢打仗的故事，向往遥远的国度。
说到这里，我建议读者可以先往后翻几页，看看乔治和大卫两兄弟在卧室里聊风暴和气象侦察机的那页。留意卧室的壁纸。壁纸里有许多信息，是画家想告诉读者的，有关他们生活环境的信息。上面有：书籍、放大镜、大象的头、装载瓶子里的船、奖牌，等等吧，有些图案我也看不太清楚，但看得出来，那是十岁左右男孩的精神世界。这一页的文字里，以哥哥乔治主导的谈话，讨论相当技术性的与气象相关的知识。这是大卫·威斯纳成长环境的一部分。
翻到前面，一家人在壁炉旁吃晚餐的一幕，文字里写道：“全家人在一起，感觉很安全。外面吱吱嘎嘎，风声呼呼大作，还不时传来狂烈的怒号。”画面很巧妙地借着趴在桌子边猫的位置的视角，呈现家人围在壁炉旁的温馨场景。尽管恶劣天气导致了停电，但壁炉的火光温暖又让人安心，爸爸负责对付壁炉里的火，哥哥趴在地上看，小弟赖在沙发上妈妈的臂弯里……大卫·威斯纳的爸爸是一位工程师，大卫很自豪地称他为“科学家”，虽然爸爸并不擅长艺术，但很支持孩子们发展这方面的兴趣；而妈妈对他的态度是无条件地接纳，她保留了大卫小时候画过的所有东西。
《飓风》这本书的前半部分，借着飓风肆虐的背景，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充满了爱且精神世界非常富足的家庭。等到飓风过后，倒在邻居家院子里一棵大树成了故事的焦点，两兄弟和小猫汉尼拔开始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冒险。连续三幅跨页图，先是来到有大象和豹子的丛林，接着是周游七大洋的大帆船，然后是穿越星际降落在某个有外星人的星球。
在大象那页，远处有看来是非洲草原的大象，而左边的近处是成了坐骑的大象。为什么有这样的联想呢？熟悉历史的读者会知道，当年那位战神汉尼拔在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大军中就有一支由几十头大象组成的象兵。不过在这幅画中，汉尼拔是一只贪吃贪玩的小猫咪，这种联想中的比较其实蛮幽默的。而后面，大海中的海盗、章鱼，外太空的飞船和外星人，显然也与他们日常读到、看到的探险科幻读物或影视作品有关。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他们的游戏是如何开始并进行的呢？我们回头来细细品读一下文字部分的讲述：
先是哥哥乔治感叹“哇，好大的树！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这一下就开启了他们天马行空想象的兴奋点；
于是弟弟大卫将粗粗的树干和树枝想象为一片丛林，他提议去丛林里玩探险游戏，“带领着探险队，无所畏惧地进入丛林的最深处，那里有凶猛的豹子四处潜行。”哪里来的豹子呢？低头看看吧，就是那只小猫啊！由小猫联想到凶猛的猫科动物，由汉尼拔的名字又联想到战象。
接着，他们将这棵大树想象成大帆船，驾船周游了七大洋，这回由哥哥负责掌舵，弟弟负责眺望，以防海盗船的攻击——你可以体会一下，在这哥俩儿的谈话和游戏中，哥哥乔治主要负责技术性的部分，而弟弟大卫主要负责漫无边际的夸张想象。
到了下一幅太空图，大树变成了太空船，兄弟俩一起扶着一杆大旗，那面旗子是什么做的？怎么看着那么像是床单或是窗帘呢？
所以，我们可以简单小结一下，孩子们借着大自然里哪怕是倒下的一棵大树，玩得孜孜不倦、不厌其烦的游戏，是不是有这样几个特征：
- 第一是就地取材，见到什么就用什么；
- 第二是连接他们自己的已有知识和所偏爱的想象素材；
- 第三是往往需要小伙伴之间的互相激发；
- 第四是游戏往往是自己随机发明的，创意不断叠加；
- 第五是游戏的玩法、规则完全由自己定，有时以提议的人为主，但往往都是自然协商讨论而成的，中间还可以随意变换角色和内容。
所以，你看这种游戏最奇妙的地方，就是与环境完美融合，想象空间无穷无尽，而且因为是完全自主的（不是别人安排、规定的）游戏，他们永远也不会厌倦。这种游戏对于孩子们印证、交换、拓展所学的知识也非常有帮助。
在下一页，两兄弟玩累了，躲在树荫里喝饮料。这里的文字写道：“那棵树是一处很私密的地方，大到能容下他们各自秘密的梦想，小到能让他们共同去探险。”是不是一个特别理想的游戏场所呢？可惜，不久就有大人来锯断、运走那棵树了，没办法，那是倒在邻居家的大树。最后，两兄弟靠在离自家院子最近的大树下，共同巴望着，要是这棵树倒下，就会倒在他们的院子里啦！
最后一幅无字的画面中，小猫盯着暴风雨中的窗外，天上似乎游过一排排美味的鱼。如此奇幻的场景，读者将在他后来创作的《7号梦工厂》《疯狂星期二》等书中看到类似的画面。
《飓风》虽然不是大卫·威斯纳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但它以准自传的方式，向他的粉丝解释了他那些无边无际的奇幻想象的来源。它们来自他堪称完美的童年成长经历：有一个父慈母爱、兄弟姐妹特别和睦的家庭，家人相互间无条件地支持，并且有颇具建设性的灵感激发。而且，在书籍和艺术丰富滋养的同时，孩子的生活环境、游戏环境特别亲近大自然，他们时时刻刻都有机会获得大自然的滋养。一场摧枯拉朽的可怕的飓风，却成为大卫美好的童年回忆。
大卫·威斯纳的成长之路的确可以说很幸运，但也并非一帆风顺，他最倒霉的一次是在1983年，他27岁那年，和妻子金还在波士顿一起为生活努力打拼，一场大火烧毁了他们所住的公寓楼，他当时所有的一切都被烧光了，包括爸爸送给他的那个宝贝橡木绘图桌。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创作越来越成熟，不久就有机会和好莱坞大导演斯皮尔伯格合作画科幻电影《E.T. 》的小说插图、相关海报，经济上宽松起来，然后回头继续尝试具有自己标志性风格的创作，最终获得了成功。所以，所谓“完美童年”其实是能让一个人特别有安全感、充满自信、有韧性，因此遇到任何挫折都能泰然处之吧。
——先休息休息，咱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