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书说到,李欧的室友乔治的愿望没有实现,自传也没有进一步交代李欧与柯莱特的情感关系如何发展(但我们已知柯莱特后来有过两次精彩的婚姻,而且还是意大利绘本世界的先驱人物、意大利文化界的名人)。留下来的,是一个在记忆中永远鲜活的姑娘和那个红光中的诗歌之夜。借用徐志摩的诗来说,柯莱特成了李欧“天空里的一片云”,但他俩终究各自走上了自己的路……

5 诺拉:曲折、考验……锁定终身的定情之约
1931年的春天,二十一岁的李欧·李奥尼从苏黎世与洛桑的浪漫震撼中清醒过来。在洛桑那场红光笼罩的诗歌夜后,李欧给父亲写下了著名的“危机之信”,决定彻底放弃毫无兴趣的功利学业,重返热那亚。虽然洛桑的柯莱特为他带来了法式诗意的剧烈变奏,但在他灵魂的最深处,那个曾让他心碎却始终无法割舍的名字,依然是诺拉(Nora Maffi)。
在此之前的半年里,他们经历了残酷的隔阂与误会:米兰街头的擦肩而过、豪车旁的决绝背影,以及远赴苏黎世的自我流放。然而,时间的沉淀与距离的考验,并未熄灭李欧心中对诺拉那份“原始生命活力”的渴望。
1931年的复活节假期,李欧怀着极其忐忑的心情,搭乘四点一刻的慢速列车抵达了海滨小镇卡维(Cavi)。当他踏上站台,听到站长高喊“马菲全家都在”时,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狂跳不已。
在马菲家粉红色的海滨别墅里,因反法西斯立场被关押许久的马菲爸爸(Papa Maffi)刚获释并被软禁于此,全家人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狂欢中。就在欢闹喧嚣之际,楼梯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诺拉低着头,缓缓走下台阶。
没有戏剧化的解释,也没有眼泪与责备。当诺拉从李欧身旁经过时,她快速而偷抿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吐出一个极其轻柔的词:
“你好(Ciao)。”
李欧在自传中回忆道,那一刻一阵战栗顺着他的脊梁升起,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透彻地了解她。那一句简短的“Ciao”,瞬间抚平了此前所有的心碎与猜忌,将所有未竟的思念融化在利古里亚海滨温热的风里。
当晚,这群年轻人驱车前往圣玛格丽塔(Santa Margherita)的萨沃伊酒店(Savoy Hotel)参加舞会。宴会厅里灯光明亮,气氛热烈。诺拉背对着李欧坐在另一张餐桌旁,容光焕发。
突然,角落里的乐队奏响了那个年代风靡美国的流行爵士乐曲《You Are My Lucky Star》(你是我的幸运星)——这个曲目来自李欧奇特的回忆,因为这首乐曲实际上要在四年后才会面世……
旋律响起的那一瞬间,李欧感到自己的意志与思绪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径直走到诺拉面前,几乎听不见地低声说道:“我们跳舞吧。”
诺拉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他走来,李欧搂住她的腰,两人滑入舞池。他们天生就是极其默契的舞伴,一言不发地在舞池中旋转了一圈。李欧把嘴唇凑近诺拉的耳边,用几乎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愿意嫁给我吗?”(“Will you marry me?”)
诺拉挺直了身子,清澈地直视着李欧的双眼。她没有丝毫犹豫,以同样的直白与纯粹给出了回答:
“我愿意。”(“Yes.”)
随后,诺拉将头轻轻靠在李欧的肩膀上。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跳着,直到音乐终了。那一刻,两人沉浸在情感耗尽后的宁静里,跌入白色柳条扶手椅的靠垫中,荒谬却幸福地感到与全世界隔绝。

1931年12月23日,二十一岁的李欧与十九岁的诺拉,在拉瓦尼亚(Lavagna)由市长主持正式登记结婚。正如诺拉后来常开玩笑说的,他们俩当时的年龄加起来刚好是四十岁。
在享用了马菲家老厨娘安内塔精心制作的意大利饺子后,卡维火车站下起了一场洋溢着祝福的“大米雨”,一对新人搭乘罗马快车前往佛罗伦萨度蜜月。他们穿着全套崭新的衣裳,就像两个刚从百货公司橱窗里逃出来的模特假人,满怀憧憬地迈入未知的婚姻生活。甚至在蜜月期间,他们还兴致勃勃地搭乘老旧的蓝旗亚汽车,前往维泰博(Viterbo)的监狱探望了被法西斯关押的表兄布鲁诺,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了半小时令人难忘的探监时光。
婚后的现实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为了履行向岳父许下的“找一份正经工作”的诺言,李欧前往福尔策(Foltzer)石油公司担任助理出纳。他每天操作着如咖啡研磨机般轰鸣的加法机,却在巨大的账簿后面,用极其微小的字迹在旧支票背面偷写超现实电影剧本。
第一个孩子曼尼(Mannie)在一个十一月出生。听到护士说“父亲可以上来了”,李欧竟本能地退了一步,想让自己的父亲先去。做父亲这个新身份,原来也需要慢慢学会。孩子出生以后,住处、收入、父母的迁移计划,都使小家庭感到不安。他后来辞去福尔策的工作,再次决定全心画画,但生活仍在不断把他推向新的选择。
此后,他们经历米兰的岁月、战前横渡大西洋赴美的迁移,又在欧洲与美国之间往返。年轻时的定情之约,慢慢成为六十五年以上的共同生活。




[尾声] 与莉莉的奇迹重逢——记忆的终结与生命的闭环
1990年的一个清凉夜晚,在意大利托斯卡尼的波尔奇尼亚诺(Porcignano)家中,八十岁高龄的李欧·李奥尼与妻子诺拉正招待几位挚友。在享用了诺拉备受赞誉的咖喱奶油干果甜点后,大家移步到客厅散坐。李欧端着一杯格拉巴酒(Grappa),在好友汉萨·费舍尔(Hansa Fisher)身旁坐下,像讲童话般聊起了自己十三岁时的夏日初恋:
“哦,汉萨,我跟你讲过我的初恋吗?她是捷克人,刚满十二岁,而我十三岁……”
当李欧带着浓重的口音念出那个在他脑海里镌刻了整整六十七年、在大屠杀的噩梦中无数次化为受难者符号的地址——Jirassek Platz 1, Moravska Ostrava(摩拉维亚俄斯特拉发,伊拉塞克广场1号)时,汉萨猛地站了起来:
“不会吧!那是我的家乡!我知道那栋房子!”
两天后,汉萨打来电话,带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莉莉不仅在大屠杀的浩劫中幸存了下来,而且两年前已与丈夫搬到了纽约,就在西九十街经营着一家画框生意!
两周后,李欧与诺拉照例返回纽约。怀着狂跳的心,八十岁的李欧拨通了那个电话。然而,当他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试探并报出自己的名字时,电话那头却长久地沉寂,随后传来一声痛苦而含糊的低语:
“我不记得了。”
挂断电话后,李欧把头埋在交叉的双臂上,像个孩子般深感失望地哭了起来。那一刻,仿佛历史的地面在他脚下轰然坍塌,他觉得自己的记忆遭到了无情的遗弃,孑然一身被困在陌生的孤岛上。
然而,四天后,电话再次响起。电话那头传来清晰、欢快且惊人年轻的声音——莉莉与加州的姐姐通了电话,姐姐清楚地记得当年在马里恩巴德的那个假期,记得那个总是拉着莉莉跳舞的荷裔男孩。
他们相约在纽约第71街的 Les Pleiades 法国餐厅见。
当八十岁的李欧走进半暗的餐厅,在角落的双人桌旁,看到了那个依然有着纤细骨骼、满脸雀斑、染着暗红色头发的老妇人。他们站起身相拥,默默坐下,在彼此的眼中寻找遥远过去的碎片。
近七十年的欢笑与恐惧滚滚而过,那些命运将他们卷入文明史上最狂乱漩涡的漫长岁月,在倾诉与泪水中渐渐弥合。李欧体会到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溢出的情感,如同“深陷爱河”。然而,就在这情感震荡的巅峰,理智与岁月带来了极其深刻的顿悟:
“我体会到一种我再也无法承受的浓烈意识。这非常像在不顾一切地深陷爱河。然而我意识到,坐在桌子对面、为了不漏掉任何一个字而向我倾身的女人,是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下午三点,李欧为莉莉叫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在漫长而沉默的拥抱中紧紧相拥。李欧恍惚地走回家,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场跨越近七十年的重逢已经画上了句号,他再也不会见到莉莉了……

李欧漫长的一生在欧洲与美国之间、在艺术与商业之间穿梭游走。他在马里恩巴德的森林里品尝过莉莉带给他的纯真初恋;在热那亚的寄宿公寓里与阿达沉浸于普鲁斯特的文学哲思;在洛桑红光笼罩的客厅里与柯莱特共同聆听过震撼灵魂的法国诗歌;但最终,将他那颗敏感、多变而易陷入虚无的灵魂牢牢锚定在现实生活中的,始终是诺拉。
当李欧从第71街的餐厅回到家中,等待他的依然是诺拉那温暖而熟悉的拥抱。在这场跨越近七十年的奇迹重逢中,诺拉展现出了一种基于长久信任与通透理智的深厚默契。她不仅全程包容着丈夫对童年回忆的寻觅,更以她一如既往的清澈与坦荡,守护着这个家庭最坚固的锚。
在自传《Between Worlds》的扉页上,李欧写下了这段终极的献词:
“当然,我将这本书献给诺拉,我世界的守护者、锚、光明,超过六十五年。”


【花絮】
《玛修的梦》(Matthew’s Dream,1991)是李奥尼晚年的作品,到底有多晚?可参考其生平与创作年表。很巧的是,就在李奥尼与莉莉的那次告别重逢之后……
在翻译这本书的时候,我强烈地感觉,《玛修的梦》带有很浓重的自传色彩,特别是对于一位已经81岁的艺术家而言。可是与玛修牵手一生的“尼克莱塔”到底是谁?

最初,2009年翻译这本书时,我坚持要将“Nicoletta”译成完全西化的音译名,就是想保留其“意大利味儿”的感觉,因为我当时觉得,这位“尼克莱塔”显然就是诺拉,就像“玛修”就是李欧一样。但在重新琢磨了李欧情史之后的今天,我突然发现,或许我当时的理解有点狭隘了,或许这位“尼克莱塔”,包含了莉莉、阿达、诺拉、柯莱特……等等的合体。当然,对李欧而言,最后还是诺拉。
不过,最有趣的是,从技术上讲,“Nicoletta”其实是属于柯莱特“Colette”专有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至少在意大利的文艺圈中,当时是尽人皆知,也就是说,诺拉肯定也知道这个名字的渊源,李欧也没有任何避讳。
细细说起来,Colette Cacciapuoti(1911—1996)的父亲来自意大利南部的一个望族,但母亲(就是在那个夜晚朗诵法国诗歌的天使般的存在)却是一个英国人,而且还是一个孤儿。但这位母亲显然爱极了法国诗歌、意大利文化,她请了一位法国名流女性担任女儿的教母,那位教母为这个女孩取了颇有法国意蕴的教名:Nicolette(据说在法语文化历史中有多位著名的女性以此为名)。但因为家人都是意大利人,所以在家里她的昵称是:Colette 。柯莱特的第一任丈夫拉法埃洛·罗塞利(Raffaello Rosselli)是一位工程师、意大利犹太文化名人,在墨索里尼政权时代遭受迫害,柯莱特坚决不改婚后的姓氏Rosselli,但为了生计、出版童书,于是采用 “Nicoletta”这个变通的名字作为笔名(也隐藏身份),将为女儿讲述的故事改编成了自写自画的绘本——

最初以“Nicoletta”为笔名创作的绘本早到1941年,尽管是在墨索里尼政权时代的意大利出版的,但也颇具先锋性和颠覆性,主要是几乎完全站在孩子这一边,所以,当叶拉·莱普曼在战后创办国际童书展时,也将其作品纳入了书目中。

换句话说,“Nicoletta”这个笔名,既是艺术的、儿童的、现代性的,也具有很强烈的抗争色彩!
在《玛修的梦》中,玛修选择用“尼克莱塔”作为 Dreaming Girl的名字,应该也包含了一种致敬的意味吧。毕竟,李欧·李奥尼踏入绘本之门(1959年),还是在“尼克莱塔”入门的十八年之后!

生命,真是如此美妙!
阿甲 整理于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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