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者深渊》(Challenger Deep) 中文版
地球上目前已知最深的海沟是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在其最深处，深度将近7英里（大约11000米）。十五岁男孩卡登·博斯正搭乘一艘怪异的海盗船驶向挑战者深渊，船长和他的鹦鹉都瞎了一只眼，船员们不是没了魂就是莫名其妙，他们将在狂怒的大海上与复仇女妖、深渊海蛇等搏斗，但什么也无法阻挡这艘船抵达目的地，而扎入那最黑暗深渊的使命必须由卡登独立担当……这听起来很像是一部幻想小说的情节，狂野、奇幻、诡异，但它其实是一部相当严肃的青少年成长小说，只不过讲述的是一位罹患精神分裂症的高中生的独特经历。
作者：尼尔·舒斯特曼
尼尔·舒斯特曼的《挑战者深渊》（Challenger Deep）在2015年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青少年图书奖，对于中国读者，这个奖项不如纽伯瑞奖更有名，但因为它的评奖方式独特，评委是五位擅长该文类的知名作家，故被称为“作家给作家的褒奖”，从某种程度上说，可能获奖难度还更大。《挑战者深渊》的获奖，既是因为它在罕有人触及的领域，写出了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也是因为它的写作技巧高超，在叙事方式上给青少年小说带来了新的突破。
阅读这本书，本身就颇具挑战性。实际上，最初读到这本书时，大多数读者都会感到某种程度的困惑，一来是因为关于精神疾病的话题本身所具有的焦躁与压抑特征，二来是因为作者的叙事方式就带有一定的模糊与混乱特征。小说一开始就在高中生卡登的现实生活与海盗船的航行这两条线索间穿梭，但两条线都以第一人称讲述，读者可能会感觉到“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但对真正发生的状况却一无所知，最难理解的是这两条叙事线之间的关联。而似乎还嫌不够乱的作者却偏偏插入了另外两种口吻的讲述，一种是卡登的各种回忆与对生活的观察，一种是卡登对梦境的描述——好吧，那也说明跟随海盗船的航行并非梦中奇遇，那究竟是什么呢？即使是富有经验且颇具耐心的读者，读第一遍时也要到将近一半处才能约莫猜出两种主干叙事之间的关联。
原版封面，背景是作者儿子在精神躁动阶段的涂鸦
尼尔·舒斯特曼是一位实力派青少年小说家，其名下已有约30本颇受欢迎的作品（已引进的代表作有《明日分解》）。但《挑战者深渊》对他来说最为特别，因为他基本上是根据儿子布伦丹的真实经历写下来的，书中的插图都是布伦丹在那段挣扎阶段的涂鸦。换句话说，小说中的人物都是虚构的，但故事的核心部分却具有相当的真实性。航行目的地选择挑战者深渊，源于布伦丹对大海的迷恋，也来自他在学校曾做过的一个科学课主题报告。布伦丹在十几岁时的发作过程，从焦虑到很快演变成妄想、偏执和幻觉，与卡登的状况基本相似。布兰登最后也不得不住院治疗，那时他对尼尔说：“爸，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海底撕心裂肺地喊叫，却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是从那时起，这位作家爸爸决定为儿子写一部小说。
作者儿子布伦丹在精神躁动阶段的涂鸦
与小说中那位有些惶惑的会计师爸爸不同，尼尔对儿子有更多理解与共情，他试图用故事来还原儿子在疾病发作时的真实精神状态，那些在妄想和幻觉中变形的元素，都来自孩子在现实生活中的经历、他擅长的百科知识，还有他热爱的文学经典，比如《木偶奇遇记》《爱丽丝漫游奇境》《海底两万里》《白鲸》等。尼尔很清晰地意识到，呈现青少年精神疾病的作品非常稀缺，他决定要展示现实与妄想之间的交织状态，因此他让主人公发出四种不同的声音，自由展开，交相呼应。一开始，连他自己都不得不用不同的颜色去标注四种叙事文字，然后如拼图般将它们拼接起来，他也不敢确定编辑会不会接受这样的稿件。
不得不承认，作为读者，我自己也是读到第三遍才真正了解整个故事的全貌，并且理解了尼尔如此叙事的意图。有心的读者在读到第二遍时，不妨尝试单独阅读每种声音的专属叙事，比如跳着读“海盗航行”部分或“现实世界的卡登”部分，你会发现两条线索有或明或暗的对应关联：鹦鹉与波洛医生、卡莉欧碧与卡莉、领航员与哈尔、被任命为“财政小姐”的蓝头发女孩与丝凯、海盗船上的鸡尾酒与医院鸡尾酒疗法的快乐纸杯……一旦明白妄想部分与现实部分其实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处于不同精神状态下的主人公讲述的，解开谜团就不那么困难了。
但尼尔在时间线上又增设了一重障碍，他并没有让两条叙事线同步进行。假如卡登上海盗船意味着病情发作，遇到鹦鹉与其他船员意味着住进医院，那么鹦鹉登场从第4章就开始了，而卡登在现实世界住进医院是从第75章才开始的。在第9章，卡登发现海盗船主舱口木牌上写着“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到了第99章，现实中的卡登在波洛医生办公室看到一幅海报上的文字是“你可能不是第一名，可能不是最后一名，但你一定会越过终点线”——这两者有着很明显的呼应关系，但相隔却有90章之遥！在Goodreads英文图书分享网站上，有读者抱怨作者编排的结构混乱，如果重新调整一下，逻辑会更清晰，读者就不容易搞糊涂。我非常同情这位深受困扰的读者，但我们必须理解作者的良苦用心，试想：假如主人公“我”的叙述逻辑如此清晰，还像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讲述吗？作者正是有心邀请读者略带一些痛苦地体验那样的心理过程。
内页插图，布伦丹的涂鸦
这让我想起威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那也是用四种不同的声音讲述的故事，第一部分是白痴班吉的讲述，那也是在常人看来逻辑相当混乱的“不可靠”的叙事，但恰恰通过这样的讲述，人们仿如在一面镜子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人性本相。《挑战者深渊》中卡登的讲述，有许多细节也属于“不可靠”的叙事，作者让几种叙事缠杂在一起，需要读者费力地分辨缕析。在拨开那团迷雾之后，我们看到一颗勃勃跳动的年轻的心，无休止地搏斗着，无休止地追问着，无休止地同情着……故事中最打动人之处大概就是卡登的同情心。作为青春期的少年，他有对异性的强烈好奇，有对友情的无比渴望，也有对朋友的绝对忠诚，但最让他与众不同的还是他对别人的关心。他不选择自杀的理由是不想让妹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他即使身处精神病院也忍不住向身边的病友施以援手，当卡莉最需要时他给予温暖，却也能抑制自己的渴望而始终保持距离……在卡登那些或许有点莫名其妙的讲述中，我们看到一个特别真实的人，在他的精神至暗时刻，也仍然掩不住熠熠生辉的人性之光。
尼尔·舒斯特曼在后记中谈到他创作的起因之一，是因为他发现“每三个美国家庭中，就有一个家庭被精神疾病的幽灵所困扰。”他的家庭恰好是其中之一，他们共同努力，跨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儿子逃离了深渊，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轨上。尼尔通过他的小说，希望分享这样的经验，让需要帮助的人受益，也让即使没有受到困扰的大多数人能够理解，这些精神病患者只是病人，不是怪胎，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书中有句话特别能反映大众对精神病人的态度：“死去的孩子立在神坛上，受人崇拜，而有精神疾病的孩子被藏在地毯下。”根据人民网2019年11月27日一篇调查文章《关爱精神疾病患者需社会合力》的报道，中国近年精神障碍患病总人数超过一亿，其中精神分裂症患病率接近人口总数的1%，而他们当中50%以上没有得到有效而规范的治疗。可以这么说，舒斯特曼所做的努力，对于中国读者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不过，作者的努力并没有停留在关注的层面上，也不是仅仅让读者获得一些难得的模拟体验，他也在尝试探究病因与解决之道。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官方网站的说明，“研究尚未确认任何病因。有说法认为，基因间的相互作用和一系列环境因素可能导致精神分裂症。社会心理因素可能也是造成精神分裂症的原因。”小说中卡莉和哈尔的案例可能是对此最好的诠释，卡莉父母的反应、哈尔母亲的状态，都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那两个孩子的病因。卡登的家庭环境算是相当正常的，但他的家人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着了解并接纳卡登的状况，他们给出了必要的帮助，但经历搏斗逃出深渊的最后一段路，还得由卡登自己来走。
对卡登这段独自体验的艰难旅程进行描述，显然是极为困难的。作者在描述卡登驶向挑战者深渊的探险之旅中，使用了大量的象征手法，也借用了许多神话、童话与经典文学作品中的喻象，那段旅程凶险壮丽，堪比古希腊英雄史诗般的历险传奇。作者的手法高超之处在于能将这段传奇与卡登的精神旅程完好贴合，其中还处处闪烁着智慧和幽默。读者在参与这段激动人心的旅程时，如果能思考其中一些符号的相关意涵，比如船长和鹦鹉代表什么，卡登与船长、鹦鹉的信任关系为什么那么纠结，白色塑料厨房代表什么，领航员的航海图代表什么，丝凯为什么总在拼图却又拼不成，为什么将卡登带出深渊的是那一小片蓝色的拼图，为什么那片小小的拼图能变成深渊里最后一点亮光……在这样的思考中，我们一定不虚此行。
小说中最特别也最为理想的角色是卡莱尔，他是海盗船上“唯一一个明白人”。在两条叙事线索中，卡莱尔也是唯一一位在两界都出现且起重要作用的角色，事关卡莱尔的讲述有时介于妄想与现实之间，读者甚至可以借助卡莱尔打通妄想与现实叙事之间的通道。卡莱尔后来与卡登分享自己的真实经历也是颇为震撼的一幕，你会发现，曾经的精神病患者很可能会成为此道的行家里手，并且能给予其他病患者最深切的同情和最大的帮助。作者在后记中写道，他的儿子“光荣地逃离了深渊，及时成为更像卡莱尔的人……”。读到这里，让人倍感安慰。
刚刚逃离深渊的卡登有这样一段感慨：“我们是极具控制欲的生物。我们想把生活中的一切都装进可标记的盒子里。可是，我们有能力去标记，并不意味着我们真知道盒子里有什么……”读罢，我反复咀嚼，思考良久。我想说，这是一本值得每个读者都认真读一读的书。
阿甲 写于2021年1月18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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