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书说到，随着岁月的推移，当阿达继续在智识与理想的浪漫琴弦上倾注热情时，马菲家中那个留着前卫短发、充满清澈生命活力的妹妹诺拉，开始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节奏，悄然叩响了李欧的心门……
3 诺拉：向着清澈与原始的生命活力（elemental vitality）的悄然转移
便携式唱机放着英国爵士乐，诺拉拉李欧跳查尔斯顿舞；阿达则拿着书，假装读得入神。这是李欧记得的一幕日常。后来有一天，他和诺拉发现，他们已经相爱了。
诺拉的模样和阿达、玛里奥很不一样。哥哥姐姐高而瘦，她则像马约尔（Aristide Maillol）的雕塑，有一种质朴的美，双腿站得稳稳的，身体光滑而结实。她没有家里其他人那么偏爱思想讨论，却合群、外向，乐于帮忙。阿达忙着整理长辫子时，诺拉大胆剪短的头发和刘海会在风里飞起来。
她喜欢杂志胜过书，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说得坦率。家人在餐桌上争论得太激烈，她有时会哭着跑出餐厅。她爱找乐子，越傻越好。李欧被她的直率，以及内心的清澈、单纯吸引住了。
他用了一个音乐的比喻，说明姐妹俩带给他的不同感受：
“阿达弹奏着投入与激情的浪漫和弦，诺拉则用她本真、质朴的生命活力，那高亢而切分的音符，激起我对生活天然的渴望。”
不过，这个转向并不全然轻松。李欧与诺拉一度小心地藏起感情；他对阿达的爱仍有余温，也不愿伤害他们共同的友谊。他甚至试图说服自己，姐妹俩的不同可以组成一种在道德上说得过去的完整关系。但这套解释显然撑不下去。
幸而，新的感情渐渐加深，旧的恋情也逐渐退去，没有突然爆发成决裂。李欧称过渡“相当文明”，同时也记下偶尔的嫉妒场面和讥讽。阿达始终勇敢，诺拉有些困惑，尽量退让；玛里奥与布鲁娜会挖苦他，却仍然宽容。他们共同的友谊没有断掉，但各自的疼痛，也没有拿出来交给大家审判。
李欧仍和阿达读普鲁斯特，也与诺拉寻找属于两人的地方：登山缆车终点附近，城市上方灌木丛生的山丘。冬天迟迟不肯退去，两人裹着羊毛围巾，沿着蜿蜒的小径，找到被积雪洗过、此刻晒着太阳的灰色长椅，上面刻着别的恋人的名字。春天来时，诺拉发现最早开放的野水仙，一遍遍惊叹它们多像小小的茶杯与茶托。李欧记得她清脆的笑声，好像穿过山丘、脚下的城市，一直滑向远处金色颤动的海面。
李欧在自传中动情地写道：
“我觉得她清脆高亢的笑声在群山和我们脚下的城市间回荡，当我看见它轻柔地滑向远方大海金色的颤动之上时，我祈祷全世界都能听见，因为我深知并惧怕远距离爱情的脆弱。”
李欧对远距离爱情的担忧很快成为了现实。1927年暮春，马菲先生被转押至米兰，马菲全家也准备搬离热那亚。
四月下旬，他听说马菲爸爸将在五月底转押米兰，顿时害怕起来。他知道远距离的爱情多么脆弱。不过，孩子们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遵照父亲的安排，先在海边小镇卡维（Cavi）过夏天，秋天再搬去米兰。
卡维的夏日，是他记忆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之一。海滩还没有后来密密麻麻的浴场，平日几乎归他们独享。夜里，他们跟有汽车的朋友去圣玛格丽塔跳舞，再进山找一个住在旧谷仓里的老妇人，敲门请她起来烤佛卡夏。李欧在马菲家的餐桌上有固定座位，还有自己的银餐巾环。这小小的物件，令他确信自己已被当作家人。
秋天终于来了。送诺拉上火车时，他忙着考试前的紧张，离别甚至带了点年轻人特有的热闹。直到她挥动的手帕随着铁轨的弯道消失，过了几个小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走了。他坐在书桌前写情书，一直写到清晨。
一周以后，诺拉回了封短信，说学校很无聊，想念卡维，问他的考试怎样，末尾写着含义含混的“拥抱”（abbracci）。字迹仍带着她的活泼，信里却没有他期待的热烈表白。他反复读，想找到暗藏的意思，可她的文字和她说话一样直白。此后两人的信仍是他长而热切、她短而少谈感情。他还尝试打长途电话，特地发电报约她到叔叔家接听，等了很久才接通，对方却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大约三个月后，她不再回信。又煎熬了几周，李欧搭上清晨的列车去米兰。在她住的灰色公寓楼前，他恰好撞见诺拉匆匆出来。他抓住她的肩膀，望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垂下眼，挣脱他，轻声说“对不起”，然后跑向街边一个倚着漂亮汽车的高个子年轻人。两人上车，在刺耳的轮胎声里离开。
玛里奥出来，抱住李欧，把他带到门厅的长椅上，告诉他诺拉迷上了阿达班里的那个男生，她一向喜欢漂亮汽车。自传没有把这件事解释成误会，也没有替诺拉补上一段辩解。李欧只留下了自己当时的震惊与沮丧。
他随后在父亲坚持下，先到热那亚的高等商业学校注册，下一周便去了苏黎世。自传写到这里，明确说他十九岁了。失恋与求学，终于把他带进又一个陌生世界。
他并不知道，正是这次心碎后的远行，将带领他走进瑞士洛桑那个红光笼罩的客厅，迎来一场关乎诗歌、浪漫与美的意想不到的变奏……
4 柯莱特（Colette）：热烈、奇异、充满诗意的变奏
1928年的冬天，十九岁的荷裔青年李欧·李奥尼正陷入某种漫无边际的存在危机之中。失去诺拉（Nora）的痛苦、米兰街头那场心碎的误会，以及在苏黎世大学面对经济学与功利学业时的荒诞感，将他困在一个“对自己冷漠感到惊讶”的孤岛上。他游荡在苏黎世整洁却冷冰冰的街道上，扮演着一名甚至还没被正式录取的学生，夜夜被怀旧与嫉妒的幽灵纠缠。
正是此时，他在膳宿公寓结识的室友兼好友——身材高大、举止温和的意大利青年乔治·卡恰普蒂（Giorgio Cacciapuoti），为这片阴霾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乔治像一个唯恐错失毕生大买卖的“印度媒人”，怀着近乎焦虑的热切，一遍遍向李欧展示妹妹柯莱特（Colette）在法国里维埃拉海滩度假的照片。照片上的柯莱特穿着款型简洁的泳衣，躺在暗色的岩石上。乔治滔滔不绝地赞美着妹妹的美貌、智慧与幽默，极度渴望自己最好的朋友能爱上柯莱特并娶她为妻——在乔治看来，这不仅能防止某个愚蠢、长着青春痘的陌生小子拐走妹妹，还能让他们之间的友情永葆坚固。
带着一丝怀疑与不安，李欧在圣诞节前夕与乔治一同登上了开往瑞士洛桑（Lausanne）的列车。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洛桑日内瓦湖畔的那座宅邸，正等待着一场彻底颠覆他感官与美学世界的热烈变奏。
列车驶入洛桑车站，迎面而来的场景便打破了李欧的所有心理预期。前来接站的是乔治耳聋却极其健谈的金发妹妹尤兰达（Yolanda），以及裹着羊毛披肩、带着浓重俄语卷舌弹音的俄国客人娜塔莎（Natasha）。而当汽车开进卡恰普蒂家的花园时，跑出来热情拥抱李欧的，是一位留着火红头发、长着一双在远处也清晰可见的钴蓝色大眼睛的娇小女性——乔治的母亲（Mother Cacciapuoti）。
令李欧失望的是，门口并没有柯莱特的身影。然而，当他们刚在客厅安顿下来，柯莱特便如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
她欢呼着跳进哥哥乔治的怀里亲吻他，接着又跃身而起，纹丝不动地停在李欧面前。她带着极其严肃的戏剧化表情，用一种“致命尤物”（femme fatale）般的低语调侃道：“这位迷人的生物又是谁呀？”李欧也以同样的讽刺语气回答：“是你爱的男人，亲爱的。”
柯莱特的惊艳出场彻底征服了全场。李欧在自传中赞叹道，尽管她的鼻子或许太突出，站姿或许太僵硬，但绝不会有人否认她拥有一种极其耀眼的美：
“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她仪态的神采，以及她占据全场焦点的非凡方式。乔治是对的——她确实美艳动人。但她的美无法解释和描述。”
晚餐桌上，柯莱特展现出惊人的掌控力。她犀利、幽默、从容不迫地主导着谈话，一边用尖锐的玩笑逗弄着高大的哥哥，一边又施展所有的魅力抚平伤害、袒露真情，让李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宾至如归。
然而，这个夜晚最摄人心魄的时刻，发生在晚餐后的客厅聚会。
饭后，家庭成员娜塔莎开始在客厅里重新布置家具。柯莱特挽着李欧的手臂，凑在他耳边神秘地低语：“今晚是母亲的大日子。为了欢迎你，我们要看一场特别演出……有时候是戏剧，有时候是她自己的哲学感悟，有时候是诗歌。妈妈可了不起了。”
此刻，客厅推到墙边的沙发上，柯莱特坐在李欧身旁，紧紧挽着他的手臂，手指在他手臂下几乎不可察觉地轻敲着行进曲的节奏。所有的灯光被陆续熄灭，只剩下一盏戴着红色小丝绸灯罩的壁灯被打开，将一团浓郁如梦境般的红光笼罩在正对面的卡恰普蒂妈妈身上。在近乎黑暗的房间里，卡恰普蒂妈妈的那头红发宛如一把燃烧的火炬。
全场鸦雀无声。完全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李欧感到坐立不安，甚至担心这会是一场让他失去控制的降神会或催眠。
“开始了，”柯莱特在李欧耳边轻轻呢喃。
卡恰普蒂妈妈缓缓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用略带怯生生的声音宣布，她要朗诵与波德莱尔同时代的法国诗人阿尔贝·萨曼（Albert Samain）的一首长诗。她又向前迈了一步，停在房间中央、正对着李欧的位置，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紧紧凝视着李欧的眼睛。突然间，她用一种极其坚定、充满剧场震撼力的声音，朗诵出了那段让李欧终生难忘的诗篇：
J’ai secoué du rêve avec ma chevelure. Un long frisson me suivant comme un bruit de feuilles dans le vent et ma beauté jetais des feux comme une armure…
（“我摇晃头发，抖落了梦境。一阵长长的战栗跟随于我，如同风吹落叶的声音，而我的美散发出如铠甲般璀璨的光芒……”）
当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寂静中，李欧被彻底震撼了。他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想要鼓掌，双臂却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他唯一能勉强吐出的，只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吟：“不可思议”（Incroyable）。
在那个红光笼罩的洛桑之夜，李欧第一次真正听懂并感受到了诗歌的灵魂震撼。卡恰普蒂妈妈带着幸福的微笑闭上双眼倒回椅中，而柯莱特的呼吸与客厅里的诗意交织在一起，为李欧的心灵打开了一片此前从未涉足的辽阔领地。
这段在洛桑度过的圣诞假期，以及柯莱特与她母亲带来的诗意震撼，成为了李欧走出精神危机的关键转折点。回到苏黎世后不久，李欧给父亲写下了那封著名的“危机之信”（The Letter），坦承自己在苏黎世学业的荒诞与虚无，决定彻底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这场关乎成长与觉醒的深刻反思中，李欧在自传里对柯莱特以及这段洛桑之行给予了至高的评价：
“从长远来看，对法国诗歌的发现对我而言可能比三年的希腊语语法更重要。学会独自生活可能比两年的有机化学更有用。失去诺拉并结识像柯莱特这样的年轻女子，最终比一门世界历史课程更能让人成熟。”
柯莱特就像李欧青年时代天空上一朵热烈、奇异而转瞬即逝的云彩。她没有成为李欧的终身伴侣，却以她蓬勃的生命张力与法式诗意，彻底唤醒了李欧灵魂深处的审美感官，将他从失恋的阴霾与庸俗的功利轨道上解救出来。
而当这段热烈充沛的“诗意变奏”落下帷幕，被重新唤醒了激情与存在感念的李欧，即将带着一颗更加成熟、坦荡而坚定的心，跨越地中海的浪潮，去迎接他与诺拉那场锁定终身的命运之约……
[未完待续]
【花絮】
妹妹柯莱特未来的人生也非常精彩，非但没有如哥哥担心的那样被“某个愚蠢、长着青春痘的陌生小子拐走”，还有两次精彩的婚姻，第一任丈夫 拉斐尔·罗塞利（Raffaello Rosselli） 是意大利一位著名的犹太知识分子，也是另外一对著名的与墨索里尼政权生死决斗的罗塞利兄弟（卡洛与内洛）的堂兄弟。哥哥对这位妹夫肯定很满意，后来在自己的自传中还多次提到。妹妹柯莱特后来的第二任丈夫 Indro Montanelli 在意大利还更为著名。不过，更为精彩的是，柯莱特自己的成就也不遑多让，她是意大利一位开创性的童书作家（比罗大里好像还早点）、自写自画的绘本创作者（比李欧·李奥尼早了十几年！），还是意大利主流文化中一位代表性人物，在她去世后，人们还为她制作了专题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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