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篇故事整理自李欧·李奥尼(Leo Lionni,1910–1999)的自传 Between Worlds(《在不同的世界之间》)。

1 莉莉:“第一个真正的爱人”(my first real love)
1923年的夏天,十三岁的李欧·李奥尼跟随祖父母,前往当时颇受欢迎的捷克温泉胜地马里恩巴德(Marienbad)。这个有犹太血统的荷兰少年,正寄居在布鲁塞尔的祖父母家,已经学会了在不同的国家与语言之间转换。他后来回想,那两年像是一场迟迟没有结束的亲戚家做客,自己有时更像一个礼貌的旁观者。
祖父母偏爱温泉疗养,不愿去海边跟沙子、风和水较劲。李欧原本有些不情愿,却在一次林间散步中遇见了莉莉·洛维(Lilly Loewy)。她十二岁,脸上有细小的红雀斑,长长的红发蓬松凌乱,喝着杯里的温泉水,神情略显局促。至于两家如何相识,李欧已经记不清了。他说,自己的记忆总像是在演出开始以后才走进剧场。
在阿姆斯特丹,他也曾有个叫蒂妮(Tiene)的邻家小伙伴。他们玩医生与病人的游戏,他还给她写过一封收信人是“蒂妮·李奥尼”的短信。那时,他已经把恋爱与结婚连在一起想了。不过,莉莉才是他所说的“第一个真正的爱人”:
“我喜爱她有趣的微笑、细小的红雀斑、浅蓝色的眼睛、纤弱的身体,以及长长红发不听话的波浪。我喜欢我们见面时她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喜欢她在该走时那神秘的沉默,也喜欢她绵长而轻盈的吻。”
他们还太小,尚未尝到激情带来的折磨,日子过得轻松快乐。几乎每天下午,两人沿着小路走到森林里的咖啡馆,点茶或果汁,跳舞,然后像大人一样付账、给侍者小费,再一起消失在林间。他们没有不好意思,大人们也没有大惊小怪。假期结束时,两人拥抱,许诺忠于彼此,莉莉的父母和李欧的祖父母则默默地表示满意。
回到布鲁塞尔以后,恋爱变成了写信。李欧每周写一封辞藻热烈的情书,盼望读到同样动人的倾诉;莉莉的信却只是一个十二岁女生的来信,不大敢把自己摊开给人看。日常生活渐渐占了上风,信越写越少,四五个月以后,通信就停了。
这段恋情留下两样凭证:一张两人并肩走着、勇敢地喝温泉水的照片,以及一个李欧始终记得的地址:Lilly Loewy, Jirassek Platz 1, Moravska Ostrava——摩拉维亚俄斯特拉发,伊拉塞克广场1号。莉莉的面容渐渐淡去,地址却没有。
岁月过去,李欧先去美国,后来在意大利生活、到瑞士求学,结婚,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希特勒占领苏台德地区以后,驱逐与酷刑的消息不断传来,那个来自摩拉维亚、满脸雀斑的犹太小女孩,又清晰地回到他的记忆里。
他不知道莉莉的下落。正因为不知道,集中营受难者的遭遇不断在他心里与她的面容重叠。这段文字写得近乎令人无法承受:
“被推进货运车厢、剥光衣服、拖进毒气室的是莉莉。红发被残忍剪掉的是莉莉。在多瑙河边被枪杀的是她。或者在荷兰边境附近。逃到奥地利、却落入维也纳盖世太保手里的是莉莉。我在乱葬坑里认出的那副纤弱骨架,也是莉莉。总是她。”
这不是对莉莉实际遭遇的记录,而是李欧面对浩劫时的恐惧:无从想象的成千上万、数以百万计的受害者,都有了他认识的那张脸。战争结束后,他没有看到她的照片或名字,也没有在死亡集中营幸存者的纪录片中认出她。后来纷至沓来的生活,又把那张小脸带走了。
这段初恋因此有了两层记忆。一层是林间的吻、下午茶和笨拙的情书,另一层则是战争把它染上的阴影。近七十年后,一场意外的重逢,还会让李欧重新面对这两层记忆。先让我们回到年轻时候的他:在热那亚,另一位姑娘正等着走进他的生活。

2 阿达:共同沉浸于《追忆似水年华》的智识启蒙
少年时代,李欧随父母迁居意大利热那亚。为适应当地的升学制度,他先接受了十个月的私人辅导,才进入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高级技术学校(Istituto Tecnico Superiore Vittorio Emanuele Terzo),准备学习四年的商业管理课程。所谓商业管理,在他听来,其实就是簿记。对于想当艺术家的少年,这实在不是令人振奋的前景。
学校纪律严格:女生穿黑制服,男女生不能挽臂、牵手,甚至不能直呼女生的名字或使用亲昵的称呼。许多学生穿法西斯制服,每天向“领袖”行礼;李欧作为外国人,起初获准免于这些要求。他形容自己像“一只身处陌生仓库里的猫”,很想逃出去。开学一周后,阿达·马菲(Adda Maffi)来了。
阿达戴着眼镜,个子高,动作有些迟缓、笨拙,深色长发编成辫子。与那些爱说笑的同学相比,她显得成熟,身上还有一种难以解释的神秘感。下课后,李欧鼓起勇气问能不能送她回家。阿达看了他一眼,答应了。
走到登山缆车入口的长隧道前,李欧突然问她:“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她迎着他的目光,说母亲几个月前去世了,父亲又进了监狱,眼里随即涌出泪水。
他们从车站附近的长椅谈到俯瞰城市的咖啡馆。阿达的父亲法布里奇奥·马菲(Fabrizio Maffi)是医生、共产党员和国会议员,被法西斯当局逮捕,正在热那亚候审。孩子们从罗马迁来,是为了每周去探望父亲。阿达的哥哥玛里奥(Mario)和妹妹诺拉(Nora)住在这里,大姐布鲁娜(Bruna)则在米兰工作,偶尔周末回来。
李欧听得震惊,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讲自己那些安稳的生活。几天后,他认识了阿达的家人,很快就成了朋友,常去他们的寄宿公寓写作业、吃饭。
在马菲家热闹而充满辩证对抗的餐桌上,李欧不仅收获了瞬间建立的深厚友谊,更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银制餐巾环——这是他被这个充满政治理想与苦难的家族正式接纳为“自家人”的仪式性确认。
也是在这段时期,他目睹法西斯分子把一位社会主义者律师家里的书扔到街上焚烧,又从三楼阳台抛下一架钢琴。木头与琴弦在街边撞出巨响,他浑身发抖,跑回家。政治从一个模糊的名词,变成了对身边人的真实伤害。他开始大量阅读托尔斯泰、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随后又发现普鲁斯特和其他法国作家。
阿达比李欧小一岁,聪明,性格强烈,浪漫,有时见解深刻得令他吃惊。他们都不想当簿记员,便在枯燥的课程之外,靠阅读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教育。在寄宿公寓里,他们躺在床上读书、讲童年故事;阿达和诺拉有时也来李欧的小客厅做功课、画肖像、听唱片。李欧与阿达后来仍会一起沉浸在法国新法兰西评论出版社(NRF)十二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里,讨论阅读带来的思想与感受。
李欧在自传中这样回忆他与阿达之间这段深刻而短暂的恋情:
“我和阿达的恋情曾很热烈,但为期短暂。她是一个非凡的年轻女性,聪明、性格坚强、浪漫,而且就她的年龄而言,她的见解可以惊人地深刻。她分享了我对阅读突如其来的热情,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乐趣在于讨论我们读过的内容以及由此引发的想法和感受……”
阿达带给李欧的,是一场深刻的智识启蒙与精神共鸣。她就像一道闪电,将李欧从个人主义的虚空中拉拽出来,推入了文学、思想与现实历史交织的辽阔世界。
多年以后,他仍称阿达是个非凡的年轻女子,也坦承他们的恋情热烈,却短暂。阅读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爱情却慢慢走向另一处。在那个小客厅里,阿达拿起书、倒在沙发上时,妹妹诺拉会拉着李欧去跳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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