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轻的斯蒂德夫妇联手创作的第四本图画书（如果不算上他们联手改编的马克·吐温的《麦淇淋王子失窃案》），而我很有幸翻译了这全部四本。（2026年补记：2025年又翻译了《阿莫的下雪日》，作为《阿莫的迟到日》的延续；如今这对夫妇合作的作品已经翻译了六本。）
自从他俩联手创作的第一本书《阿莫的生病日》获得2011年凯迪克金奖后，他们渐渐成了炙手可热的明星，连美国广播公司的新闻里也介绍这一对夫妻档组合是“（美国）儿童文学界最著名的名字之一”。近十年间，他俩各自都有与其他创作者（作家或插画家）合作创作，丈夫菲利普·斯蒂德还自写自画了多部作品，但有意思的是，夫妻俩真正联手创作的速度却相当慢：2012年出版《大熊有个故事要说》；2015年出版《伦尼和露西》；2019年出版《为月亮先生演奏》。而且，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这些作品的气质变得越来越安静，似乎也越来越与喧闹的世界形成了强烈反差。
我曾与他俩在2015年11月在北京相遇，他们比我想象的更年轻且更有朝气，但也感觉颇为罕见的真诚纯净。他们说大概在2013年就和收养的流浪狗“星期三”搬到密歇根州一个只有两三百人的偏僻小镇定居，新家旁边是一片树林，夜里有时还能听到猫头鹰的叫声。他俩的确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崇尚安静的另类，但又是那样的渴望纯净的友情，他们所有的作品都离不开基于友情的温情，那本《伦尼和露西》更是直接，说的便是搬到偏僻地方的新家后找新朋友的故事，安静而且温馨。而这本《为月亮先生演奏》似乎更为沉静了，要表达的话更为含蓄、微妙，对读者也更多了一分期待。
故事一开始，爸爸妈妈满怀期待地对沉迷于拉大提琴的女儿哈瑞特说：“总有一天，你会在大型管弦乐队里演奏大提琴。那会不会让你很开心？”这本来是对孩子的强烈肯定与支持，也包含了热切的期望，我想绝大多数身为父母的读者都会理解并赞同吧。可是故事里这个大提琴女孩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冷淡，她自己手心冒汗、脸上发烧，还把父母想象成企鹅一般的听众，就想要赶紧逃走。
看到这里，也许有些读者会感觉这女孩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或者至少是太怯场了，这本书会不会是要讲如何帮助这种孩子克服胆怯的励志故事呢？如果真这么想的话，那一定会失望了。故事的讲述者实际上完全站在女孩的立场上，完全理解、包容，甚至由衷赞赏。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哈瑞特（她对亲密的朋友自称“汉克”）是个天性内向但内心世界极其丰富的孩子，她热爱音乐，迷恋演奏大提琴，但只是为自己热爱，只为自己演奏。在书名页上，可以看到哈瑞特演奏完毕在鞠躬谢场（当然那个动作也可以看成向听众征询演奏曲目），但听众只是她的两个玩偶，所以实际上也是她自己。
读者也许会问，看来如此“孤僻”、只为自己演奏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呢？我们暂且放下好坏的判断，试想想，如此沉浸其中的人是不是至少表现出对音乐的热爱是何等深沉？她爱音乐只是为了爱，不是为了炫耀或为别人表演。这种状态让我想起孔子曾经做过的一番感慨：“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至于孔子是否在批评“今之学者”做学问主要是为了炫耀或获得显赫地位，其实不太好断言，他所说的“为人”也可能是指经世致用的追求。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古之学者是相当仰慕的，因为在他看来，他们做学问是为了自己而努力求索的。说白了，这是真爱啊！从这个角度来看，哈瑞特对音乐的态度，是不是恰好与孔子所仰慕的“古之学者”对学问的态度暗合呢？
回到图画书。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斯蒂德夫妇对哈瑞特的赞叹，在他们看来，她其实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大概就跟他们自己一样。哈瑞特有与他们一样的奇想能力，她将自己的日常世界想象为另一种日常——音乐家的日常。她的卧室变成了一间小屋，简简单单，但一应俱全，音乐家所需的一切都有了，只缺了一样：安静！（或许那只是因为她的内心还有一丝躁动？）猫头鹰——斯蒂德夫妇的故事里最常见的动物——总是在关键时刻搅扰演奏所需的宁静。哈瑞特掷向窗外的茶杯吓走了猫头鹰，却也击落了月亮。从半透明的月亮登场之时起，故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景。
当哈瑞特让月亮先生称呼自己为“汉克”时，她开始了一段纯净的友情。是的，她是让爸爸妈妈特别骄傲的女儿，他们对她期望很高也呵护备至，但遗憾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懂她，至少无法理解她对音乐的迷恋。迷恋艺术并不等于孤僻，只是有时候知音难求。汉克出于内疚也出于对月亮的喜爱，帮助他满足在地上俗世间的愿望。他们划船到湖上，月亮真诚地说：“我喜欢水从船桨上滴落的声音，我还喜欢从远处的钟浮标传来的钟声。我觉得你们很幸运。在下面这里有那么多音乐声，天上实在是太安静了。”——是的，月亮先生也是爱音乐的，他爱的是天籁般的音乐。所以，汉克愿意为他而演奏，只为他演奏，就如伯牙愿意为子期演奏一样。但汉克要请月亮先生保证：要闭上眼睛，不要欢呼喝彩。作为知音，也只是为自己听。
我忍不住在想，大概埃琳·斯蒂德正是与汉克气质极其相似的艺术家，她用淡淡的油彩与彩铅绘制了哈瑞特（汉克）的精神世界，那是个半透明的世界，朦朦胧胧，但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趣味，大熊制帽匠戴着雷锋帽，海象船夫用后腿直立，猫头鹰们合力拉动渔网……这样好玩的世界孩子们怎能不爱？可是真正触动内心深处的，还是那份充满自信的梦幻般的沉静，诗意的美的感动与友情的温暖涌动在这份沉静中。
《为月亮先生演奏》这样的图画书，可以说是献给这个日益喧闹的世界难得的一份礼物，它让我们——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看到另一种可能：安安静静、诗意栖居的可能。
阿甲 写于2019年4月9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