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讲“大卫·威斯纳”之十:《人鱼女孩》(下)——为什么值得鼓励孩子读图像小说

《人鱼女孩》去掉书衣之后的封面

上回聊到大卫·威斯纳绘制的图像小说作品《人鱼女孩》的整体架构,这回来继续深入聊聊这本书所代表的“图像小说”文类的阅读价值。

上一集我用很快的速度,粗略介绍了这本书的故事梗概,我们知道,那是一个幻想故事,在一个海洋馆中的人鱼女孩米拉,从年龄上看大约相当于人类女孩的12岁,她本来被一个自称为尼普顿的渔夫养在那里,用来展览赚钱,当然是为尼普顿赚钱。她自己呢,本来以为尼普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保护神,所以也死心塌地地帮助尼普顿,因为她以为这也是在帮助她自己。可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她认识了一位充满好奇心的人类女孩莉维亚,一来二去,两个女孩私下里成了闺蜜,成了互相特别信赖的好朋友。于是,被强烈的好奇心唤醒的人鱼女孩,开始探究海洋馆的秘密,探究自己的身世之谜,并且尝试走到海洋馆外面的人类世界,最后一场巨大的变故让她得以开始全新的生活。

这本长达190页的图像小说,由大量的文字和大概一千多幅图画构成,所以我无法在这里完整地讲述,而且,读过大卫·威斯纳作品的读者都有这样的经验,不同的读者可能会读到完全不同的东西,即便是同一位读者,在不同的时间重读,也会读到很不一样的东西。可能这也是这种图像叙事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不过,我在上一集也说过,这种“图像小说”其实在形式上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漫画,你也可以叫它“图画小说”,或者“漫画小说”。为什么这样的漫画,值得好好读一读呢?为什么应该考虑推荐给孩子好好读一读呢?下面我就来简单介绍一下吧。

先说图像小说是什么东东、从哪儿来?

说起来,图像小说其实就是漫画故事,只不过是“小说化的漫画”。早期的漫画通常是四格漫画,或者是连续的几个框格,画出一个个小故事,比如大家熟悉的《父与子》、《三毛流浪记》就是这样,通常很幽默,让人忍不住哈哈一乐。但这种表现形式往往带有讽刺和自嘲,对人性的揭露常常也蛮犀利的,只不过那是在笑声中,有启发,不伤人。后来,漫画故事越来越复杂,开始一整本书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信息的体量越来越像是一部小说。

比如大家可能读过漫画版的《蓝精灵》,有的蓝精灵故事是一本书中包含多个小故事,也有的是一本书一个比较大的故事。还有“丁丁历险记”,每一本就是一个独立的大故事,而且有些故事还有连续性,像是系列小说。中国人最熟悉的《蓝莲花》,故事背景设在二战爆发前夕的上海,呈现那个时代相当复杂的局势。这本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的《蓝莲花》可以说是很典型的早期漫画小说。这种形式先在欧洲,后来扩散到英美、日本,渐渐变得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不过,因为漫画市场太过火爆,所以市场上的确也充斥着许多只是为了博取眼球、刺激读者、能赚取快钱的垃圾漫画。因此,比较传统的学术界,也包括图书馆界,不太愿意接受漫画小说作为比较正经的、合乎主流的文类。有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就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学术领域和评论界,大家都回避讨论这个话题。

大概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这类小说化的漫画在欧美与日本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有一位美国的漫画家威尔·艾斯纳(Will Eisner),他自己的作品获得过多个大奖,他又是纽约一个很前卫的艺术学院——视觉艺术学校(SVA)的知名教授,在那里教了大概20年的书,非常资深的艺术教授。他对于学术界、评论界不待见这种漫画小说相当反感,也很不服气,所以他率先提出,我们漫画家自己来搞研究和评论吧。于是,在七十年代末,他最早提出了Graphic Novel这个概念,直译就是“图像化的小说”,我们简称为“图像小说”。然后在1985年,他还出版了第一本关于图像小说的理论专著 “Comics & Sequen­tial Art”,名字直译大概是《漫画与连续叙事绘画》,其专著有中文版系列“威尔·艾斯纳漫画教程”(《漫画和分镜头艺术》《绘画故事和视觉叙事》),其图像小说代表作《与神的契约》也有中文版。

一开始,图像小说更多是为成年读者准备的。我试着给大家推荐几本有中文版的图像小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找来体验一下。比如《V字仇杀队》和《守望者》,都是相当复杂的“反乌托邦”图像小说,我觉得大概适合高中生以上的年轻读者吧,这两本书都被改编成电影了,中国观众最熟悉的是《V字仇杀队》。

如果你喜欢读爱情故事,我推荐两本:《榛子的味道》和《爱的缓刑》,《榛子的味道》是那种很小清新的作品,味道淡淡的,颇有回味;《爱的缓刑》则是那种浪漫、浓烈的,略有点儿童不宜的,故事的结尾也是相当震撼、凄美的。我们成年人可以将这些书当做小说来读。对了,还有一本《切尔诺贝利之春》,可以看作是讲核扩散后果的纪录片来看,也是很震撼的作品。

好,再说那些专门为少年读者准备的图像小说。孩子们选书、读书也蛮好玩的,大人喜欢为他们设限:这一堆是大人读的书、那一堆才是你们小孩子读的哈。但是,你可能发现,孩子们常常会偷偷去看贴标签为“长大才能看的书”。就像是图像小说,我在上面说大人可以试着读一读的那些为大人准备的图像小说,但事实上是,稍大的孩子,比如小学高年级、初中生,就会自己去找来看,而且看得津津有味。童书创作者,希望跟这样的孩子零距离交流,自然也会试着创作这种形式的作品。

有本很经典的图画书,以前译成《小恩的秘密花园》,现在译成《园丁》,那位画家戴维·斯莫尔就创作过一本图像小说《缝不起来的童年》,讲他自己的成长故事,其实是一段很心酸但也很感人的故事。还有一本英国的无字书《雪人》,可能很多读者也读过,作者雷蒙·布力格创作过一本图像小说《伦敦一家人》,讲的是他自己的爸爸妈妈一生的故事,也非常感人的,当然更适合大人或者大孩子读。所以,像大卫·威斯纳这样的特别擅长用图画讲故事的插画家,还是忍不住会创作很有挑战性的图像小说,《人鱼女孩》就是他的第一本。这种专门为孩子创作的图像小说越来越多了。

所以,回到前面那个问题:这种图像小说,为什么应该考虑推荐给孩子好好读一读呢?

第一,是现在的孩子很爱读这种形式的读物,他们也很擅长,所以这是吸引他们阅读的很好的一个通道。

第二,这种图像小说,很可能是让孩子从图画书阅读过渡到比较长的文本阅读,比如说小说阅读吧,可能是最好的桥梁之一。很多孩子在早期的亲子阅读阶段很活跃,读了很多图画书,但一上学,大人就希望他们赶紧识字,赶紧自己读文字书,但实际上许多孩子在这个过渡阶段是很痛苦的。有心的大人不妨多为他们准备一些这种桥梁。

第三个理由,可以说图像小说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成为一种童书的主流形式,它是一种未来的潮流。比如作为阅读推荐标杆的美国纽约公共图书馆,它以前有很经典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100种图画书”这样的经典书目,前几年就推出了“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100种图像小说”。这是一种潮流,你与其拦着孩子、禁止他们读,实际上让他们成为地下读者,还不如大大方方推荐优秀的图像小说,读多了,渐渐有了品味,自己就会远离垃圾了。

实际上,优秀的图像小说富含营养。有位美籍华裔图像小说创作者叫做杨谨伦,他的代表作《美生中国人》曾经获得过美国国家图书奖的提名,在一次演讲中,他用很清晰的例子告诉听众,最好的图像小说的创作,与莎士比亚戏剧的创作一样,都是需要高超的文学技巧的。

初次涉足人世间的人鱼女孩

如果你不信的话,我请你反反复复读读《人鱼女孩》的某些章节,揣摩一下。比如从125到137页的第九章,那是人鱼女孩米拉第一次来到大街上,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来自神秘的海底世界的人鱼女孩,会有怎样的反应呢?而不知道她的身份的人们会怎样看她呢?大鱼缸里的鱼儿又有怎样的反应?小孩子和大人各自注意到了什么?人类、鱼类和大海,都产生了怎样的反应?那预兆着下一个阶段会发生什么?——如果读者能潜下心来琢磨这些问题,就会发现创作者非常巧妙地调用了各种元素,让我们得以深入主人公内心深处,也预感到某种巨大的变故就要来临,而这又可能象征着人与自然的某种关系,而这种古老的联想,可以回溯到安徒生的《人鱼公主》的童话,也可以回溯到更为遥远的古希腊罗马神话。

简单来说,只要我们不心存偏见,读这样的作品是非常享受的,而且在吸纳丰富的知识信息的同时,也能享受到文学之美、艺术之美。好吧,这就算是值得推荐孩子们读读优秀图像小说的第四个理由吧。

——关于大卫·威斯纳这个专题,就先讲到这里。等他的新作《239号房间》出版时再接着聊。

《239号房间》将在2027年3月面世
《人鱼女孩》中的章鱼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