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看电影《城南旧事》，特别喜欢看英子念课文的那段——“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虽然电影里没有海，但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海，真想立马去到蓝色的大海上，扬起白色的帆，看从海上升起的金色太阳……
如今读到这本《小岛上的暴风雨》，仿佛又重温了那股少年情怀，大自然变幻莫测的力量竟能激起兴奋和欢喜，明明已是风起云涌、雷声渐近，却偏偏不肯躲避，被那股原始的、带着些许危险感的奥秘所吸引，男孩穿上风衣和雨鞋，拉着妹妹，“趁暴风雨还没来”，赶紧“一起去看海”！
这是一部捕捉了普遍童年体验的作品，以诗意盎然的文字和富有动感的画面，描绘了孩子在海岛风暴来临前，被自然召唤，一同去海边探险，感受大自然磅礴力量的故事。文字作者布莱恩·弗洛卡（Brian Floca）是备受赞誉的凯迪克金奖得主，而插画家西德尼·史密斯（Sydney Smith）则是新近荣获国际安徒生奖的顶尖高手。两位处在巅峰状态的创作者珠联璧合，使得这部作品从一开始就备受瞩目，预示着一场关于自然、勇气、信任，手足情深与家庭之爱的多感官阅读旅程。
成长的探险与陪伴的温情
从时间线来看，这本书的故事应该是从书名页开始的：一对小兄妹，舒舒坦坦地站在家里的窗前，观赏着阳光明媚的午后户外，温馨美好，但也似乎有点“无聊”——至少对精力无穷的童年而言吧。所以，当我们翻到版权-献词页对开页画面时，看到一阵风起云涌，妈妈在忙着去收拾被大风吹跑的衣服，可能不会惊讶，这对小兄妹立刻选择出门去探险，而且显然没征得妈妈的同意！
作者以哥哥的口吻说：“来，拉着我的手”，拉起妹妹，沿着碎石小路，穿过树林，走向海岸。他们一起去感受风的渐起、浪的拍击。随着风暴临近，天空变暗，海浪汹涌，狂风怒吼。面对邻居“你们最好也回家吧！”的提醒，他们却反复追问：“这就够了吗，还是再往前一些？”并坚定地回答：“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我们决定继续往前”。
如此诗意的体验与问答是充满寓意的——人类与自然之间那种原始而又深刻的联结，通过孩子充满好奇与敬畏的探险而清晰呈现。孩子在面临这种危险时，不断选择“再往前”，那种满不在乎地去“感受一切”的勇气，也可以说是面对未知和恐惧的内在韧性，其实是成长过程中弥足珍贵的品质。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成长不就是去大世界经历一场壮丽的冒险吗？
而在这个故事中，在越来越危险的环境中，兄妹俩紧紧相依，反复出现的“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我们决定继续往前”，不仅是情节的推进，更是他们之间坚定不移的相互扶持和信任的象征。最终出现的妈妈也至关重要，妈妈代表着家，无限关爱和包容的象征——“有爱的、让人安心的家。可能会被责备的家！也会被原谅的家。”
所以，在风暴肆虐过后的第二天，妈妈还是由着两个孩子再去海边探险。只不过这一次，妈妈亲自陪伴并守护在旁。
文字的诗意与感官震撼
布莱恩·弗洛卡曾以《火车头》问鼎凯迪克金奖，他另外两本自写自画的《登月》与《灯船》也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原来，他在攻读艺术专业并专攻插画之前，还主修过历史。作为文图兼修的创作者，这一次他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自己的文字功底。《小岛上的暴风雨》的文本虽然不是通篇押韵的诗歌，但节奏感极强，诗意盎然，充满感性细节，整个故事特别适合朗读。
弗洛卡的文字如同摄影机般捕捉风暴来临前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充分调动读者的听觉、触觉和视觉。孩子们走在碎石路上，“咔嗒”作响；风起时，“树枝互相碰撞，咚咚咚！”；巨浪拍岸时，“砰”地“轰然炸裂”……与画面相配合，直接冲击读者的感官，营造出强烈的临场感。在观看海浪的那页，英文原文还混合着尾韵（stone、bone）和头韵（weathered、worn、water），朗读感受如歌唱一般，这也给翻译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弗洛卡通过长短句的交错使用，精准控制着故事的节奏。当情节紧张时，句子简短有力，如“砰！”、“快跑！”，带来疾风骤雨般的体验；而在平静的叙述中，则采用较长的描述性句子，使节奏舒缓。而书中反复出现的叠句更是其亮点之一，兄妹俩反复咏唱的自问自答，不仅强化了故事的结构和节奏感，更像一种“节奏咒语”，深刻传达了在风雨中相互扶持、不断前进的决心与毅力。当孩子们安全回到家以后，文本基调又回归平静和温情。这种张弛有致的节奏控制，使得读者能够身临其境地体验故事的跌宕起伏。
视觉的诗意与动感
如果说《小岛上的暴风雨》是一出精彩且惊心动魄的舞剧，那么西德尼·史密斯可以说是剧中最耀眼的明星，他以独特的艺术视野和精湛的绘画技巧，为这本图画书带来了令人惊叹的视觉生命。
这本书的绘画沿袭了《我说话像河流》《外婆的菜园》《大大的城市，小小的你》和《你记不记得》等代表作的风格，以印象式的松散笔触为特点，光影的变幻牵引着情绪和情感的流动。他运用水彩和厚水粉进行创作，宽阔的笔刷、笔触和飞溅的颜料，营造出风暴的动态感和力量之美。海浪、风云和暴风雨，在书页间翻腾涌动。尽管画面看似率意挥洒，但每一幅画都经过了“几十次草稿的反复打磨，以精准传达情绪”，这种即兴感与深思熟虑的结合，使得画作“质感奇妙，视觉上极为壮观”。
色彩在史密斯的插画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风暴来临时，他采用深沉的冷色调，巨大的乌云笼罩着小岛，强化了紧张和压迫感。随着风暴的减弱，画面的色调则豁然开朗，晴朗的蔚蓝天空重新出现，与之前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前后色彩的明暗转换如同音乐中的调式变化，让读者在视觉上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又迎来了平静明媚的晨光，极大地增强了情感共鸣。
而页面中的版式与构图，主要负责引导叙事节奏。史密斯大量使用将文字穿插于多幅横条小插画之间的“电影蒙太奇感”构图，显著“加速了故事节奏”，让读者仿佛跟随兄妹俩一路狂奔。而在需要读者停留欣赏或体现壮阔氛围的段落，他则倾向于使用单幅占据跨页的“大场景构图”，例如风暴来临前的海岸远景或风暴过后的广袤天空，以营造开阔宏大的意境。这种灵活多变的构图——时而特写、时而远景、时而连环、时而整幅——精准控制了叙事的视觉节奏，与文字内容相辅相成。
惺惺相惜的黄金搭档
这部文图俱美的作品一出版就赢得了广泛的专业认可，几乎所有美国主流媒体都给予了很高的赞誉，评论者普遍赞叹弗洛卡文字的“音乐性”、“情感力度”和“传神文字游戏”，认为“既能引发恐惧也能带来安慰”。而史密斯的插画则被赞美“传达出风暴可怕的力量，以及一天中光线如何变化”……但在一开始，让我有些困惑的是，弗洛卡这样一位绘画技艺高超且能斩获凯迪克金奖的插画家，为什么需要另一位插画家来帮忙呢？原来，这背后也有一段有趣的创作经历。
其实，布莱恩·弗洛卡是在缅因州皮克斯岛（Peaks Island）驻岛艺术家项目期间构思并完成了这个故事，灵感来源于当地真实的风暴景象。他1969年出生于德州，家中确实有一个妹妹，但在内陆长大的兄妹俩，并没有一起赶在风暴前去看海的冒险经历。弗洛卡表示自己创作这本书时所想呈现的是“几乎每个孩子都可能经历过的”那种体验：在风起云聚之时，孩子们会忍不住走出家门，去近距离感受自然的力量――这是他想捕捉并传递的集体童年记忆。
不过，有趣的是，尽管弗洛卡构思并完成了故事文本，却一度找不到合适的绘画风格来呈现这个故事，手稿因此“束之高阁”。直到有一天，弗洛卡的好友史密斯来访，两人长期以来都是彼此作品的仰慕者。弗洛卡突然意识到这个项目或许可以由史密斯来担纲插画。我们前面提到的那几部史密斯的代表作，都有点像是运用印象派的风格来呈现某种记忆——史密斯自己的、他人的，或者属于所有人童年的集体记忆。在用图画书复现“记忆”方面，全世界目前恐怕很难找到比史密斯更合适的插画艺术家了！
这对黄金搭档“一拍即合”——史密斯在看过手稿后“立刻就想参与创作”，而且，不要忘了，在史密斯背后还有一位如魔术师一般的“伯乐”，大编辑尼尔·波特（他也是另外两本凯迪克金奖作品《阿莫的生病日》和《西洋菜》的编辑）！两位创作者与他们的编辑，在创作理念上高度一致，“没有冲突”，共同希望通过本书来赞颂“大自然的壮美力量以及风雨中互相关爱的力量”。
正如史密斯所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安然无恙，因为我们拥有彼此” (we will be OK because we have each other)，这也成了《小岛上的暴风雨》想传达的核心信息。
的确，成长是一种探险，创作与阅读也可以说是探险。这本杰出的图画书，通过诗意的文字和富有张力的插画，共同谱写了一曲关于自然、勇气与爱的协奏曲，同时也给孩子们带来了难得的惊险刺激的阅读体验，更让他们在安全的环境中感受强烈的情绪，并从中学会勇敢、包容和爱。它也提醒我们，无论生活中的“风暴”有多大，只要有爱相伴，有彼此的扶持，我们终能安然无恙地抵达充满爱与宽恕的港湾。
来吧，手拉着手，赶在风暴来临前，我们一起去看海！
阿甲 写于2025年7月3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