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图画书大师安东尼·布朗不但在2002年获得了有“小诺贝尔奖”之称的国际安徒生奖，而且在那之后仍然努力提升其创作技巧，扩展其创作疆域。这让他不仅拥有无数大众读者粉丝，也在专业领域成为标杆式的领军人物。2024年10月，一位在德国颇有人气的图画书艺术家马丁·巴兹塞特到访北京，我在与他交流时说到自己喜欢安东尼·布朗并翻译了他超过20本书，马丁立刻兴奋地说：“安东尼·布朗是我的英雄！”
这本《爱担心的比利》是我很早就关注的一本书，最近有幸能担纲翻译它，也很高兴能有机会来分享我对它的特别喜爱。
在安东尼·布朗近半个世纪创作的大概50本图画书中，《爱担心的比利》可以大体上归入其创作的“心理图画书”阵列。这类书虽然也是在用文图来讲好玩的故事，但往往聚焦于心理成长。比方说，他的黑猩猩威利系列，《胆小鬼威利》《大英雄威利》《威利和朋友》《魔术师威利》等，每个故事都很好玩，但实际上也是在探讨儿童成长中的心理问题，关于欺凌与胆怯，关于自卑与自我接纳，关于差异与交往，关于友谊与相互支持，等等；而如《威利和一朵云》，探讨的是关于如何克服焦虑和抑郁的问题；《乔的第一次派对》展现的是儿童面对未知焦虑的情绪问题；《你感觉怎么样？》是关于识别情绪的问题；《小凯的家不一样了》讲是即将转变成二孩的家庭中，大孩面对可能的变化所产生的一系列心理反应。
安东尼标志性的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通过将现实与想象巧妙融合，将抽象的情绪和心理状态具象化，赋予它们具体的视觉形象。这种表现方式特别适合探讨儿童的情绪和心理话题，因为通过变形、拟人化和象征性画面，可以让隐形的情绪可视化，为复杂的心理提供理解的途径，并且为孩子营造安全的表达空间，同时激发其共鸣，延展其想象力，藉此至少达成辨识情绪的功效，进一步实现安慰或疗愈的可能。2006年初版的《爱担心的比利》正是其用图画书进行心理疗愈的独门秘籍中的杰出代表。
直面焦虑的独门秘籍
书中的比利是一个小男孩，曾经对什么都会感到担心。这种角色设定在当代儿童图画书中并不少见，中国读者可能会对美国图画书艺术家凯文·汉克斯初版于2010年的《我好担心》比较熟悉，在那本书中，超爱担心的是小女孩小莉，而缓解其焦虑的法子是通过交朋友，还通过友好的环境和支持。而这本《爱担心的比利》借用更具视觉冲击力的超现实主义图像呈现了焦虑本身，更多通过象征性的方法和自主性成长来引导儿童直面并跨越焦虑。
一开始，小主人公比利被焦虑情绪所困扰，甚至到了让他无法入睡的地步。无论是帽子、鞋子，还是云朵和雨水，甚至是莫名而来的巨鸟，比利都会担心不已。这种焦虑无处不在，真实再现了许多孩子在成长中面临的情绪困境。布朗将这些抽象的焦虑通过生动的语言和插画具象化，让孩子们能够清楚识别并感知。
比利的转折点来自他的奶奶。奶奶向他介绍了担心娃娃的传统：将自己的担心一一告诉这些小小的娃娃，然后把它们放在枕头下，娃娃们会在夜里替他担心。这个来自中美洲危地马拉的传统，通过赋予孩子一个具象的工具，提供了一种象征性的情绪转移方式。比利尝试之后，发现自己可以睡得香甜，这种简单却有效的治愈力量令人欣慰。
超越焦虑的自由力量
而安东尼·布朗的独到之处在于，他没有让故事止步于比利克服自己的焦虑。随着情节的发展，比利逐渐意识到，他将所有担忧都交给了担心娃娃，这些娃娃会不会因此变得过于担心呢？这种反向的焦虑看似幽默，实际上体现了一种深刻的人性关怀：超越对自身的焦虑，开始为他人着想。
故事的高潮在于比利的行动。他决定为担心娃娃制作更多的“担心娃娃”，以此减轻它们的“负担”。这一转折不仅在情节上引人入胜，更在主题上实现了升华。从单纯的情绪管理到对他人的关怀，安东尼通过比利的成长，传递了一种特别积极向善的价值观。这种超越焦虑、转向关怀的过程，对孩子和大人都极富启发。这样的作品不仅传递了情绪管理的独门秘籍，还以一种温柔而深刻的方式，教会我们如何从焦虑中寻找力量，并用这份力量去关怀和帮助他人。
安东尼对焦虑所进行的提升性的处理，让我忍不住联想到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在《焦虑的概念》（英文版名：The Concept of Anxiety；中译本书名为《畏惧与颤栗》）中所表达的观点，大体可概括为：焦虑是人之为人的精神特征，我们正是在焦虑中才感受到了我们的自由。焦虑实际上是可能性的同义词。这位哲学家说：“在野兽中找不到焦虑，因为野兽在本质上不具备精神的特征。”所以我们身为人类，是应该为能够焦虑而感到骄傲的。焦虑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对自由的觉察，自由伴随着焦虑，因为自由意味着面临选择和承担责任。
源于个人生活的故事
如果你读过安东尼的自传《玩转形状游戏》，就知道这位图画书大师从小就有特别爱焦虑（担心）的特质，这也来自他们布朗家的家族传统。安东尼回忆自己的童年时说：“我是个有些神经质的小男孩，如果睡前没有把衣橱和床底下彻底检查一遍就无法入睡。”读者在《爱担心的比利》中看到比利卧室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墙纸图案，其实就源自安东尼儿时的记忆。他长大之后，爱担心的特质也始终挥之不去，在其自传中多次讲到他自己的各种焦虑体验，证明他正是创作各种探讨焦虑心理的作品的不二人选。
不过，与焦虑程度堪称极品的母亲相比，安东尼又可谓“小巫见大巫”了。其原生家庭由父母和两兄弟构成，母亲是家中唯一的女性，总是受到特别的保护，安东尼和哥哥迈克尔都喜欢叫她“我们的桃瑞丝”。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出差，有时很晚才能到家，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桃瑞丝和迈克尔便会絮絮叨叨的。他们担心爸爸可能出了车祸，不幸丧命。但我从来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担心……”（引自《玩转形状游戏》，下同）由此可见，迈克尔比安东尼更具担心特质。
安东尼非常肯定地说，《爱担心的比利》的主要原型就是“我们的桃瑞丝”。起因是他应邀到世界各地分享创作心得的旅行途中，他在墨西哥收到了“担心娃娃”的礼物，一盒子十个色彩鲜艳的娃娃。拿到礼物后，回到家他就转送给了更需要的人，“那就是我有生以来认识的最爱担心的人——我的妈妈。”果不其然，母亲很喜欢这些娃娃，而且它们在开始几天确实也帮助缓解了她的焦虑。但有一天早晨，安东尼发现母亲又陷入了新的担心，因为她“弄丢了担心娃娃”！
安东尼并没有在故事中采用母亲的这个新的担心，而是创设了一个新思路，由比利来实施。但这一新思路仍出自他对母亲的观察和理解，“她的忧虑最独特之处在于，她总是为别人担心。我们的桃瑞丝证明，担心和关心的关系非常紧密，我想，当担心变成关心时，说明一个人的情感已达到了某种成熟。”借着小男孩比利在担心中的成长，学会把自己的担心转化为对他人的关心，安东尼传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人人都会担心，但只有那些最善良的人才能把自己的担心化作对他人的关心。”——正因为如此，我愿意将《爱担心的比利》看作安东尼驾驭焦虑情绪的独门秘籍“升级版”。
比利就是威利
作为图画书大师，安东尼·布朗在这本书的图像叙事方面也堪称一绝，他延续了用超现实主义手法挖掘心理现象的表现手法。书中的插画将比利的焦虑具象化：笼罩床铺的巨大乌云、床边潮湿的雨水、房间里飞舞的巨大鸟，这些画面充满了视觉冲击力，将比利内心的恐惧直观地呈现出来。这种图像表达不仅加深了故事的情感张力，也帮助读者（尤其是孩子）更加具体地理解焦虑这种抽象的情绪。
随着比利开始接受担心娃娃的帮助，图像的色彩和氛围也逐渐发生变化。黑暗、沉重的画面被温暖、明亮的色调取代，隐喻着比利情绪的转变。特别是最后，当比利制作出一大群担心娃娃时，画面充满了色彩和活力，象征着比利内心世界的明朗和成长的欣喜。
值得一提的是，在打草稿时，安东尼其实是让黑猩猩威利来担任主角的。在他创设的图画书角色中，威利是最让小读者感到亲切的主人公，许多孩子从威利身上看到了自己。但出版社的编辑丹妮丝实在太喜欢这则故事了，她认为威利早已深入人心，再来一个“傻傻的威利”好像只是凑数做了一本续集，大大降低了本书的独特价值。安东尼从善如流，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和多次尝试，最终采用了小男孩的形象，但比利的穿着打扮和威利一样，留着同样的发型，连弓着背走路的姿势也一样。他后来回顾说：“在我看来，比利和威利是可以互换的，我把《爱担心的比利》看作威利系列的一本书，只是书名不一样而已。”
《爱担心的比利》的确是安东尼·布朗创作的很特殊的一部作品，带有浓浓的个人生活和家庭回忆的印记，同时也是一部尝试帮助孩子直面焦虑的治愈之作。借助中美洲儿童的奇妙传统习俗，通过比利的成长故事，展示了一种超越自我、关怀他人的独特智慧。他巧妙融合了心理学的洞察和超现实主义的艺术表现，展现了从焦虑中获取力量的奇特魔力，对成年读者也颇具启发。
阿甲 写于2024年12月12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