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回我们一起“快速阅读”了无字书大师大卫·威斯纳的代表作《疯狂星期二》,这一回来尝试探寻这本书“背后”的更多故事。
在上一集里,我试着讲述了这本书的故事,也就是大致描绘了我从图画里看到的一部分故事。作为一本几乎是无字的图画书,每个人都可能看到不同的东西。大卫·威斯纳在一次访谈的时候说,他收到过很多读者的反馈,读者发现的东西有时让他也感到很惊讶,画家创作的时候常常会调用本能和直觉,他可能没想那么多,但读者可能读到画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这很正常。我们每个人在阅读中往往看到的是我们自己,将自己的生活阅历、内在体验投射到作品中。
好吧,我先说说大卫·威斯纳为什么会创作这本《疯狂星期二》,为什么会让青蛙飞上天。

从直接原因来看,其实是机缘巧合,有一家儿童文艺杂志《蟋蟀》请他画封面,杂志的设计总监允许他自由发挥。当时是三月份,正赶上一个节日叫圣帕特里克节,节日的主色调是绿色,经常出现的形象是青蛙。好啊,他就决定画青蛙!于是,他画了青蛙蹲坐在睡莲叶子上的样子,而莲叶看上去有点可疑,怎么看都像是飞碟!好吧,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各种科幻电影,比如《禁忌星球》,比如《地球停转之日》,反正就是有飞碟的经典大片,然后让青蛙坐在莲叶上飞起来,是不是又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坐的魔毯?

在他画好的杂志封面画里,以池塘为背景,月圆之夜,有睡莲,有坐着莲叶起飞的青蛙,还有那只惊恐的乌龟……接下来的问题是:青蛙为什么会飞起来?它们要飞去哪里?后来呢?后来呢?……为了满足这样的好奇心,大卫·威斯纳就画了这本《疯狂星期二》。
那么,真正的问题是,大卫·威斯纳为什么要讲这个青蛙的故事,而且几乎完全是用图画来讲呢?这个故事看起来很奇幻,但好像也没什么教育意义,他这个故事想告诉小朋友什么道理呢?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大卫·威斯纳在这本书里真没打算讲什么道理,他就是想创作一本自己小时候就很想读的、但还没有别人创作出来的特别好玩的书。如果你了解他小时候的成长经历,就知道他生活在一个特别美满的家庭,童年特别幸福,生活环境和大自然非常亲近。一方面,关于艺术、科学的学习非常丰富,另一方面,在大自然中和小伙伴的游戏也非常充分。《飓风》那本书是他童年生活状况的很好写照。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童年,他是个充满好奇心、想象力爆棚的家伙。

以绘画风格而言,他特别喜欢变形处理,比如看到一个橘子,他会画着画着,画成一艘帆船,帆船一下水,又变成了一条鱼。所以看到青蛙坐着的莲叶,他会忍不住看成飞碟。他还非常喜欢玩不成比例的大小变化,比如在这本书里,青蛙的镜头拉近做大特写,气氛就变得相当诡异,感觉非常神秘,对不对?大卫·威斯纳很想将自己经常感受到的神奇感分享给孩子们。
不过呢,尽管他大学一毕业就来画童书,但因为生活的压力,有十几年的时间,他主要还是根据编辑的要求画定制的插画,或是与别的文字作者合作,画那种比较传统的图画书,图画要与别人写的文字配合。大卫·威斯纳画过十几本这样的图画书,风格多样,有写实的、有比较低幼的童话风格,也有比较奇幻的风格。他发现自己更擅长这种奇幻的风格,但在别人写的故事中,他自己发挥的空间很有限。直到他创作的第一本无字书《梦幻大飞行》在1989年拿到凯迪克银奖之后,他才确信自己完全有可能独立创作小时候就特别想读的那种图画书。

你可以把《疯狂星期二》看成大卫·威斯纳成长过程中所喜爱的各种元素的集合,用这个视角来读,可以发掘出很多东西。
首先是漫画,大卫·威斯纳属于看漫画长大的一代,他一方面偏爱很酷的画面,另一方面很擅长漫画的图像叙事方式。虽然他画的是图画书,但他大量借鉴了漫画的表现手法。比方说在同一页中,纵向或横向分割几条图像块,展现一串连续的动作,一开始飞起来的青蛙、浮木上的乌龟,都是这样的。还有就是在大幅画面背景中,插入几个画框,对一些局部进行特写,这也是漫画惯用的手法。


不过,漫画叙事的基本语法,和图画书也很相似,因为都是用图画来讲故事,都遵循着某种共通的习惯。比方说方向感,通常从页面的左边朝着右边的方向是前进的方向,反过来通常就是后退。这本书中,青蛙大军的方向,基本上是从左向右的,一路进军的感觉。到了第四部分“清晨4点38分”,大狗与一只低空飞行的青蛙遭遇的那一幕,方向感特别典型。先是青蛙从左向右飞行,大狗突然从画面右边蹿出来,青蛙抓住莲叶赶紧刹车,然后转身就逃,这时的方向是从右向左;翻到下一页,青蛙大军过来帮忙,追得大狗落荒而逃,这时的方向又成了从左向右的前进方向。这种方向感基本是图像叙事中共通的习惯,但图画书更加强调翻页的效果,前一页制造悬念,翻到下一页可能就会带来惊奇。
好,再说说大卫成长过程中喜爱的第二类元素,就是带有奇幻色彩的电影,特别是科幻电影。前面说过的大卫最喜欢用的变形手法和利用不成比例的大小比较产生神奇效果,这一方面来自他所偏爱的超现实主义画派,另一方面是直接借鉴于科幻电影的。他大概13岁时看过的《2001:太空漫游》,对他一生创作的影响都很大,在《疯狂星期二》里,青蛙们坐着莲叶飞抵小镇的画面,就直接借鉴了电影中飞船镜头的处理。所以读者完全可以尝试想象自己在拍电影,追踪这些画面,想象一下它们是怎么“拍摄”出来的。

创作这样的作品,大卫·威斯纳通常不会先写文稿,而是在脑子里构思画面,然后画成连续的小图草稿,就是那种拍电影、拍动画片常用到的故事板,就是分镜头草图。为了制造逼真的效果,他会做一些小模型,比如青蛙呀、莲叶呀,他从不同角度画写生图,还要打上光,力求光影效果也非常逼真。对他而言,画这样一本书,就跟自编、自导、自拍一部小电影差不多。如果你看过《2001:太空漫游》,就知道那部电影的对话太少,前20多分钟一句对话也没有。对大卫·威斯纳而言,他也很早就渴望创作基本上不需要文字的图像叙事故事了。
再说他成长中喜爱的第三类元素吧,当然,就是画画,他对美术的痴迷从很小就开始了,但每个阶段也有不同的爱好。一开始超爱米开朗基罗、达·芬奇这样的古典画家,渐渐长大,又爱上了达利、毕加索、马格利特这样的现代艺术家。大家可能知道,英国图画书大师安东尼·布朗也超爱达利、马格利特这样的超现实主义画家,他在作品中常常向这些大师致敬,比如安东尼·布朗的处女作《穿越魔镜》里,不是有一幅唱诗班的男孩在天上飘的画面吗?那幅画的原型是马格利特的名画《戈尔孔达》,原画里在天上飘的是一群戴圆顶硬礼帽的男人。你看,这样的画面到了大卫·威斯纳笔下,就变成坐在莲叶上、飘在空中的青蛙了!所以,用超现实主义的视角,借用类似安东尼·布朗的“形状游戏”的视角,再看这本《疯狂星期二》,可能又会有许多新的发现。

《疯狂星期二》献词页上写“献给汤姆·斯古洛斯”,这个人是谁呢?汤姆·斯古洛斯本人是一位画家,也是罗德岛设计学院的资深教授,对大卫·威斯纳在艺术方面的影响很大。大卫上大学一开始尝试过画油画,但似乎总是不得其法,终于在斯古洛斯教授的引导下,重新在水彩画方面找回了自信。
小结一下吧。《疯狂星期二》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教育意义,但真的很过瘾、很好玩,里面藏着很丰富的元素。它可能最大的优点是能唤起小读者的好奇心,而这个故事讲了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读者在书中发现了什么。

刚出版的时候,大卫·威斯纳有点惴惴不安,他担心家长或者老师会投诉说“这本书有点恐怖”、“把孩子们吓坏了”什么的,但后来他发现原来老师们超喜欢,主要是这本书很适合用来鼓励孩子们自己来表达,反正无字书也没有标准答案,看到什么就说呗,不怕犯错的。渐渐地,许多大人也超喜欢这本书,正因为它没有字,每个人都在故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你想啊,越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越是能激发人的想象力,对吧?
——这本书就先聊到这儿,咱们下集再来聊下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