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画书(绘本)发烧友一定都知道“凯迪克大奖”(Caldecott Medal)——世界公认的最具影响力的绘本大奖之一。可是,借来命名的那位伦道夫·凯迪克先生(1Randolph Caldecott,1846–1886)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对绘本世界有过怎样的贡献?——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有谁知道呢?
要写一本追根溯源的书,讲讲凯迪克的故事,本来也不算太难。但真正的挑战是,这个故事要讲到让当下4~8岁的孩子也听得下去,让小读者与一位生活在一个半世纪以前的画家产生连接,而且,还要用绘本的形式来呈现。怎么才能做到呢?由米歇尔·马克尔(Michelle Markel)撰文、芭芭拉·麦克林托克(Barbara McClintock)绘制的《飞驰童年:凯迪克开启的图画书时代》(Tomfoolery!: Randolph Caldecott and the Rambunctious Coming-of-Age of Children’s Books),相当完美地完成了这一任务。这本生动有趣的传记绘本,讲述了凯迪克的生平和他对绘本的革命性贡献,而且让这本书不但适合为小孩子讲读,也适合对绘本发展史感兴趣的大孩子或成年人阅读并进一步研究。

整本书在结构上大致分成两部分:叙事部分和参考资料部分。前半部分用面向儿童听众的口吻,配合生动的插图来轻松讲述,描绘了凯迪克从一个热爱绘画的少年成长为改变儿童图画书插画风格的艺术家的历程。在介绍他的童年、职业生涯以及他如何通过创作充满活力和幽默感的插图改变童书面貌方面,尽可能省略那些纯资料性的细节,而更多通过感性的词语和画面,让小读者尽可能亲身来体验。这一部分的画面动感十足,小凯迪克一开始就在奔跑,即使是后来坐下来,无论是在学校读书,还是去银行工作,也总是在不停地画呀画,而那些动物都从纸上飞了出来,整体画面的风格欢快、喧闹。
绘者芭芭拉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这本书图像叙事最大的难度就是要让今天的小读者也能感同身受。她在做了一年左右的精心研究后,找到了一些小窍门,其中之一就是书中凯迪克用的书桌(或写字台),它在凯迪克的成长过程中反复出现,在家里用、上学时用、工作时也用,现在人们当然基本不用了,但旧时人们用写字台的样子跟今天用电脑的样子很有几分相似。凯迪克总是在画画,哪怕是上课或上班时也在画,而他的老师或同事还乐于围观,这是不是与今天的人围观你用电脑很像?芭芭拉让凯迪克画中的动物形象飞出来,真正地“跃然纸上”,就像让读者看到喧闹的电脑屏幕一样。

不过,欢快喧闹的风格只是这本书的一面,后半部分展现了资料扎实、严谨的另一面,包括详细的内容注释、背景信息、凯迪克创作的图书目录以及创作这本书的参考文献来源。这些内容提供了可以进一步深入挖掘的研究资料线索,读者可以亟此了解更多关于凯迪克的生活和他的艺术成就。虽然这是一本可以向下兼容到四五岁幼儿读者的传记绘本,作者仍然相当严谨地遵循着通行的学术规范,这也为我们创作同类非虚构类绘本提供了参考典范。


实际上,即使是绘者,在尝试让幼儿读者对凯迪克生平故事产生兴趣的同时,也在极尽努力地让图像信息做到扎实、严谨,书中每一处图像元素都经过了细致的考证与还原。以凯迪克初到伦敦的那幅画面为例,那是在1872年,画家必须首先确保背景中的建筑能还原到那一年,比方说泰晤士河另一边的大本钟肯定是有的,在1859年就已落成;然后是桥边的那些灯柱,她需要从当时的照片中精确还原;最不容易处理的是“形形色色的路人”,画家要在这一场景中展现十九世纪后半叶伦敦各阶层的人们,有议会的议员、平民与贵族,有中产阶级的男男女女,也有沿街卖艺或卖报的底层,大人与孩子,当然,一定也少不了为画面增添气氛的动物们。这样的绘本,既有非虚构类知识读本的严谨,又带有一点虚构色彩的活泼趣味。

芭芭拉为这本书的绘制工作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做专题研究工作就用了一年,最后仅仅是画封面就至少四易其稿。但她对这样的投入无怨无悔,因为太爱这本书了。她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对凯迪克有一种深深的迷恋(她补充叮嘱说不要告诉她老公)。她一直将凯迪克看作自己的偶像,或者说绘本创作的精神导师。而且她发现自己与凯迪克有几点相像,比如他们都是从小就停不下来要画画,都喜欢画欢快的动物,画动感十足的欢快场面,而他们画童书都是自学成才……
关于芭芭拉在绘本创作领域自学成才的故事也多少有点传奇色彩。最精彩的一段是她刚过20岁生日那年,她本来是在北达科他州的詹姆斯敦学院(现已更名为詹姆斯敦大学)上学,但非常想画绘本,而在1970年代初并没有什么对口的专业可以攻读。芭芭拉因为特别喜欢几年前刚出版的《午夜厨房》而对莫里斯·桑达克钦佩不已,她认为桑达克应该知道怎么画绘本。只是知道桑达克住在康涅狄格州某处的她,靠查公共电话簿找到了桑达克家的电话号码,然后就“不知天高地厚”直接打电话去请教。而桑达克不但亲自接了电话,还非常愉快地跟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孩煲了20分钟电话粥,告诉她如何做创作和投稿的准备,如何准备自己的作品集用于展示,更重要的是,“不要去上艺术学校”,要想办法自己学,最好搬到纽约去,充分利用公共图书馆……不久以后,芭芭拉真的去了纽约,开始了自己的绘本自学与创作之旅。


芭芭拉·麦克林托克自写自画或担纲插画的作品,有不少已经引进到中国,比如,《阿黛尔和西蒙》以及后续的两本,《妈妈,你在哪儿?》《玛丽和小老鼠的秘密》《没有什么能阻挡索菲》,还有“芭芭拉·麦克林托克经典绘本”系列八本,其中最著名的是《姜饼人》和《爷爷的外套》。芭芭拉很喜欢也很擅长画跨越时空的故事,带领读者到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某个地方去旅行。在绘本中,也的确很适合这样的旅行。
芭芭拉就是在这样的旅行中“认识”了凯迪克、桑达克等艺术家,她的绘本创作有自己的风格,同时也深受这些前辈的影响。在《飞驰童年:凯迪克开启的图画书时代》中,故事接近尾声时,当她要展现“伦道夫·凯迪克,他究竟做了什么?……凯迪克在国际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时,芭芭拉在页面上半部分展示了一些凯迪克的画作,而在下半部分画面中,用许多人物展现了凯迪克对世界的影响。特别有趣的是,右页画面中,与爱听故事的孩子们混在一处的是九位当代绘本画家,其中最好认的是坐在靠椅上的桑达克,而坐在桑达克脚边、给孩子们画画的那位绿衣白发的女画家,应该就是芭芭拉自己了。在画面中,芭芭拉画画的样子,特别是用左手执画笔的样子,与左页那位为孩子们画画的凯迪克相映成趣。而右页图中站着念书的另外七位插画家,据说都是凯迪克金奖得主,手上捧的是他们获得金奖的作品。——能认出他们是谁吗?(这道题有点难,我自己还有两位没认出来!)

再说说这本书的文字作者米歇尔·马克尔吧。她以前还没有作品引进到中国,却是一位很有实力的女作家,尤其擅长创作非虚构类绘本,她曾经为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亨利·卢梭、英国-墨西哥超现实主义艺术家莱昂诺拉·卡林顿、美国工会领袖(领导制衣工人罢工的)克拉拉·列姆利奇和著名政治人物希拉里·克林顿等写过传记绘本,为童书先驱人物写传记也不是头一次。2017年她出版了《疯话连篇!:约翰·纽伯瑞和儿童书籍的热闹登场》(Balderdash!: John Newbery and the Boisterous Birth of Children’s Books,尚无中文版),一看书名便知,这是为纽伯瑞奖名称来源的童书缔造者约翰·纽伯瑞写的绘本传记,其结构与这本凯迪克的绘本传记非常相似。换句话说,这两本书显然就是姊妹篇。

对于低龄的儿童读者,读到这两本书,大概能了解纽伯瑞和凯迪克的成长故事,但对于大孩子或成人读者,这两本书的确可以帮助深入了解这两位前辈,知道他们是如何颠覆了传统的童书观念,并促成了当代童书样貌的形成。单就凯迪克而言,其实还有一本很棒的图文版参考书,也特别通俗易懂,那就是美国童书史学家伦纳德·马库斯撰写的《凯迪克——永不停笔的插画家》(Randolph Caldecott: The Man Who Could Not Stop Drawing),这本书是对凯迪克生平和艺术成就的全面介绍,马库斯通过详细的研究和生动的叙述,展示了凯迪克如何通过创新的插图风格改变了儿童图画书的面貌。

有趣的是,我仔细比较了马克尔和马库斯这两本书的参考书目,其中绝大部分是重合的。两人的资料来源非常相似,但取材和表述方式不同,马库斯侧重面对成人读者,从更广泛的童书发展史的角度来讲述。
我自己对凯迪克及其相关人物的生平也做过一些梳理,整理在《图画书小史》一书中。我认为,现代意义绘本的开山之作当属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的《比得兔的故事》,但波特小姐其实深受维多利亚童书插画三杰——沃尔特·克兰、凯特·格林纳威和伦道夫·凯迪克的影响,尤其是凯迪克。波特小姐说过,“如果这辈子曾想过要模仿什么人画画,那就只有凯迪克。”

很可惜,凯迪克不到40岁就在旅途中染病身亡,令人扼腕叹息。所以在书中我感叹道:“有时我忍不住在想,假如凯迪克能活到1902年(算起来也不过56岁),人们还有可能留意到波特小姐的光芒吗?”
尽管历史已经无法改变,但幸好还有《飞驰童年:凯迪克开启的图画书时代》这样的绘本,让我们能在跨越时空的精神之旅中重新认识凯迪克,重新思考绘本对于我们的重大意义。如此喧闹欢快又如此严谨的启蒙传记,配得上这位英年早逝却仍然光芒四射的大师。
阿甲 写于2024年7月27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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