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到《可怜虫蚯蚓的生活》之前，还从来没有一本书让我对蚯蚓这种不起眼的生命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而当我们将蚯蚓当做一种与自身平等的生命来看待时，可能会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平凡的生活。
曾经读过《蚯蚓的日记》，那本充满谐趣的绘本更像是借用蚯蚓来描摹小学生的生活，而主人公一定是一位顽皮的小男生，因为他会拿爱美的姐姐打趣，“我告诉她，不管花多少时间照镜子，她的脸永远长得跟她的屁股一个样。”——这种说法很搞怪，但也充分利用了蚯蚓的生物特征，因为对于普通人而言，蚯蚓的头和尾的确不容易区分！
《可怜虫蚯蚓的生活》同样在尝试在一定程度上对蚯蚓拟人化处理，但更多从知识点出发进行生存的探寻与思考。同样是谈到蚯蚓的尾巴，会先有两个跨页（4页）来探讨“蚯蚓为什么有尾巴”，然后用整整一章（长达48页！）来呈现“蚯蚓和它的尾巴”。在这一章中，蚯蚓的头和尾变成了一对孪生子，艺术家给头加上了头发，让尾巴带上了帽子！这对孪生子的成长过程充满了谐谑色彩，在蚯蚓的生物特征之上呈现的是人类的成长状态，情感与冲突是人类的，但最后当蚯蚓的头尾因为争执而打结时，故事又回到了蚯蚓与生物学意义天敌的缠斗状态中，似乎让这本书又变成了一本科普读本，符合副标题所宣称的“一部很有趣的蚯蚓简史”，其实副标题原文直译是“相当短的自然史论文”。
这本书拟人化与童话式的处理打破了惯常的边界，作者（兼绘者）诺埃米·沃拉是一位相当年轻的艺术家（出生于1993年），为了创作这本关于蚯蚓的书，她用了四年时间来搜集整理关于蚯蚓的科学研究资料，并且在与小孩子分享的艺术创作活动中了解他们对蚯蚓的看法，并引导他们进一步思考。几乎所有人都见过蚯蚓，知道它们的存在，也知道通常在下雨天之后会见到更多，但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关心过它们的存在，甚至从不费心去琢磨怎么分清蚯蚓的头与尾。我们从小获得的关于蚯蚓的“常识”通常是：如果将蚯蚓切成两半，放回土里，这两半会继续各自生长，长成两个蚯蚓。换句话说，这对蚯蚓来说未必是坏事，而且我们也不必在意蚯蚓是否痛苦，或是否受到伤害。
诺埃米通过这本长达250页的蚯蚓之书，让读者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蚯蚓这种看起来极其卑微的生命，其实也是地球上一种丰富而伟大的存在，已知的品种多达7000多种！“如果我们可以把一片土壤里的蚯蚓全部聚集在一起，这些小虫子将足以摆出一道彩虹”。在生活中，几乎没有人对蚯蚓感兴趣，人们甚至不知道研究进化论的达尔文还写过有关蚯蚓的专著《腐殖土的产生与蚯蚓的作用》，在书中达尔文感叹道：“我们很难找到其他的生灵像它们一样，虽看似卑微，却在世界历史的进程中起到了如此重要的作用。”但诺埃米惊讶地发现，大多数人（包括孩子）都莫名地讨厌这种“小虫子”，尽管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讨厌！诺埃米说她并不指望人们读了这本书就会爱上蚯蚓，但至少可以在对它有厌恶情绪时问问自己“为什么”。
这本书的创意源自诺埃米读到的芬兰作家托芙·扬松（国际安徒生奖获得者、姆咪故事系列的创作者）的《夏日书》，那还是在博洛尼亚的大学课堂上，诺埃米最喜欢的一位艺术教授朗读了《夏日书》中关于蚯蚓的那一章，书中一个名叫索菲亚的女孩很害怕各种小动物、小虫子，她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化解这种非理性的恐惧。这天索菲亚在用铁锹挖土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条蚯蚓切成了两半，她吓得扔下铁锹尖叫……奶奶以此为契机邀请索菲亚来写一本关于蚯蚓的假想的书，她们一起来尝试记录对蚯蚓的观察，猜想蚯蚓可能的感受，而这本假想的书的第一章结尾，正是诺埃米在全书卷首引用的文字，“……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拜托大家一件事，请不要再把这个可怜的小生命穿在钩子上当鱼饵了。”
索菲亚那本假想的书大大地激发了诺埃米，她决定创作一本真正的书。这本书在结构上最别出心裁的设计就是恰好在正中间，那条粉红色的蚯蚓被雷电截成了两半！在这里诺埃米延续了索菲亚（当然也是扬松）的思考，索菲亚说：“蚯蚓可能知道，如果它被切开，两半就会开始分头成长。但我们不知道它有多痛，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蚯蚓是否害怕自己会受伤。但不管怎样，它会感觉得到有某种尖利的东西越来越近。这是一种本能。”而在本书中，诺埃米继续写道：“尾巴断掉的蚯蚓会有多疼呢？我们无法得知。也许，就像我们人类断一根骨头，或者被拔掉一颗牙齿一样吧。”
实际上，仅就断开两截的蚯蚓是否都能再生的问题，答案也并非是一定的。在bilibili视频网站中，有人拍摄了一个实验观察视频“断成三段的蚯蚓还能存活吗？”，他将在种花时不小心砍成三段的两只蚯蚓残躯连着土放在三个盒子里存放，每隔一段时间后去观察其存活状态。他的实验结果是发现其中有一段尾巴经过两个月都还存活下来，但其他部分陆续死去。这也许不是一个环境条件特别适合的观察实验，有相关的科学文献介绍，蚯蚓的这种再生能力实际上“受到物种、断裂体节位置和数量、环境温度、湿度、含氧量等诸多因素的影响”！所以我们千万不要想当然地以为，将蚯蚓砍成两截还是在为它做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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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身为插画艺术家的诺埃米并没有将这本书创作成严肃的科普手册，那样的话恐怕感兴趣的读者不多，爱读的小孩子会更少，对于改善蚯蚓的生存状况帮助甚微。乍一看，《可怜虫蚯蚓的生活》更像是一本网红的生活写真集，首先它相当粉红，从头到尾都是粉红的，连书脊也是。其次是书中充斥着流行元素，包括各种明星照（当然是蚯蚓界的明星），还有各种发型和造型大赏。另外，还有主人公（蚯蚓头、尾和半截蚯蚓）的生活现场直击，并伴以许多心情文字，诸如“如果我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还是我吗？”、“世界上发生过这样的事吗？有人一直是自己，然后突然一瞬间就变成了别人？”，等等。这是一本充满青春气息的书，脑洞大开的艺术奇思妙想无处不在。作为环节动物的蚯蚓，身上总是套着帅气的红条纹套衫，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长条身形恰好可以构成各种美丽的图案，整本书的视觉效果新奇而雅致，令人百看不厌，随处都会有新的发现。但这一切也都在帮助增强那触及灵魂且富有哲思的追问的效果：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存活于这个世上？
我想小孩子与年轻人会非常喜欢这本不知该如何分类的美丽图文手册，它远远地超出了通常绘本的厚度，作为科普读本又实在掺杂了太多谐谑的童话，而与通常的童话相比它的故事性又偏弱，结构上更像是科学论文或动物观察报告……简而言之，这部作品之无法分类很可能是让它被当下年轻人喜爱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生活本不需要标准答案。
不过，喜欢上这本美丽而诙谐的奇书的确有助于增进对生活的热爱，连卑微如蚯蚓的生灵都能欣赏，在平凡的生活中当能更容易品味妙处吧。
阿甲 写于2022年11月10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