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掐指一算,距离我第一次把那位名叫阿莫·麦吉(Amos McGee)的动物园管理员介绍给中国的小朋友,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足够一个刚听着《阿莫的生病日》入睡的幼儿长成一位大学生;也足够让当初那对初出茅庐、在布鲁克林打拼的年轻创作者夫妇——菲利普和埃琳,变成如今居住在密歇根百年谷仓里、养育自家孩子的父母。
然而,当我翻开这本最新的《阿莫的下雪日》(A Snow Day for Amos McGee)时,一种奇妙的感动涌上心头,忍不住在微博里向书友们预告:“这是接续《阿莫的生病日》《阿莫的迟到日》的新篇,与第二本不同,第三本感觉更接近第一本的原味儿。”
是的,原味儿,还是那个让我们心心念念的,安安静静、慢悠悠、乐滋滋的味道,再加上一点企盼、等待后的惊喜。

在上一本《阿莫的迟到日》里,生活像钟表一样精准的阿莫因为太想给朋友们一个惊喜,兴奋得失眠,结果闹出了一场“迟到”的小风波。那种偶尔失序的慌乱虽然可爱,但总让人替这位老派的绅士捏把汗。而这一次,阿莫回来了,带着他标志性的从容。
故事的一开始,甚至比第一本还要“慢”。整整半本书,阿莫都在做一件事——等待。
瞧瞧人家阿莫是怎么“等待”的—— 冬天临近了,他不像我们那样盯着手机屏幕刷天气预报,而是裹着那条熟悉的暖毯子,守着那台老式收音机。书里写道:“阿莫喜欢把收音机想象成噼啪作响的壁炉。每天,他都用收音机传来的各种可能的好消息来温暖自己。”
多么美妙的生活哲学!在这个毛毛躁躁的时代,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优雅地等待。我们总是在催促,在焦虑。但阿莫告诉我们,“等待”本身也是日子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是乐滋滋的一部分。当收音机里说只是下雨或刮风时,他也不恼,只是再倒一杯茶。而当听说要下雪时,他也没急着冲出去,而是拿起了针织棒。

阿莫还是坐5路公共汽车去了动物园,但这一次,他不像是第一本、第二本那样去忙着“上班”,而是带着满满一包心意去“探班”。
请大家一定要留意书中那些红色的礼物。在一片由埃琳·斯蒂德(Erin E. Stead)标志性的木刻版画所营造出的、清冷素雅的蓝白冬日色调中,阿莫织出的那些红色——给大象的绒球帽、给企鹅的厚袜子、给犀牛的围巾——显得格外耀眼。这不禁让我想起艾兹拉·杰克·季兹那本曾获凯迪克金奖的《下雪天》(The Snowy Day),那个从头到脚穿着红色雪衣的小彼得。这或许是埃琳向前辈经典致敬的小心思,但更是友谊温度的视觉化呈现。

在埃琳的笔下,阿莫的每一个动作都值得细细品味。她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提到,她非常在意阿莫在空间中的移动方式,特别是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如何弯曲脊背、如何向他人倾斜。她说,这些身体语言都在诉说着一个秘密:“我正在努力与你共情。”——是啊,共情(Empathy)。菲利普·斯蒂德(Philip C. Stead)认为,这是人类与动物之间唯一能够真正共享的语言。而埃琳说:“我想告诉读者:阿莫是一个总是竭尽全力、充满善意的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雪没有如期而至,阿莫虽然有些失落但依然平和地回家时,动物们会再一次做出让我们心头一热的举动。在《阿莫的生病日》里,它们坐车去照顾生病的阿莫;在《阿莫的下雪日》里,它们离开了舒适的窝,一路铲着雪,来到阿莫的门前。不是因为它们需要阿莫,而是因为它们知道,阿莫也需要它们。
关于这次创作的回归,背后其实藏着创作者心境的巨大变化。
大家可能还记得我在第一篇译后记里提到过他们有点传奇的创作和获奖经历。这对夫妻当年的成名作、埃琳的处女作《阿莫的生病日》虽然拿下了凯迪克金奖,但那个沉甸甸的奖牌曾给埃琳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她甚至不得不把金牌藏起来,不敢多看,生怕自己背上包袱(害怕那会变成自己“最后的一本书”)。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埃琳已经能坦然地把奖牌拿出来看了。她说,阿莫这个角色给她带来了一种“美丽的负担”(beautiful burden)——因为塑造了这样一个善良的角色,读者们往往也期望创作者本身是善良、温和的。这是一份多么珍贵的期待啊!
菲利普和埃琳如今已为人父母,这让他们对“阿莫的世界”有了更深的理解。在最近的视频对谈中,菲利普说了一句特别打动我的话。他说,对于大人而言,“等待下雪”可能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甚至还有点麻烦;但对于孩子来说,这就是生活的全部(it’s their whole life)。

所以,他们决定在这个喧嚣、动荡、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里,重新打开阿莫家的大门。菲利普说,阿莫的故事“不试图盖过房间里的噪音”(not trying to talk above the volume of the room),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邀请你走进来。
这种“邀请”在书中的高潮部分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雪终于在夜里悄然落下(注意那几页美得令人屏息的雪景变化),第二天清晨,所有的等待都得到了奖赏。书中出现了一个跨页的无字插图:阿莫和朋友们在雪地里飞驰。企鹅用肚皮滑行,乌龟翻着跟头(或者被当成了雪橇?),大象笨拙又欢快地踏雪……这里没有一个文字,但你仿佛能听到那清脆的笑声穿透纸背。

这一刻,所有的“慢”都转化为了“乐”。
当编辑嘱我为这本书写推荐语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对于生命近乎圆满的人而言,每一个带来变化的日子(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是一个节日。”——这也是对“阿莫三部曲”整体的推荐语。
阿莫的生活不正是这样吗?生病了,是个互助的节日;迟到了,是个惊喜的节日;下雪了,更是个狂欢的节日。哪怕雪没下,那个静静编织、怀抱希望的下午,本身也是一种庆祝。
故事的最后,玩累了的朋友们挤在阿莫那个小小的、贴着黄条纹壁纸的屋子里。埃琳曾打趣说,让大象和犀牛这样的大块头挤进阿莫的小房子是她最喜欢的挑战,因为这虽然不符合物理逻辑,但完全符合情感逻辑——只要心在一起,多小的屋子都能装下最大的朋友。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热巧克力。阿莫说:“我来做热巧克力吧。”然后,书里写道:“还没等别人开口……阿莫就在每个杯子里都多加了一颗棉花糖。”

读到这里,我不禁莞尔。这就是阿莫,这就是那个安安静静、从从容容,却总能把日子过出滋味的帅老头儿。那颗多加的棉花糖,是他对生活、对朋友那份溢出来的爱意。
在这个或许有些寒冷、有些焦虑的冬天,愿这本《阿莫的下雪日》能像那杯加了额外棉花糖的热巧克力一样,温暖你和孩子的心。
希望每一天,无论是面对“好的”还是“坏的”变化,我们都能转过头,对自己身边的人,也对这个世界,轻轻道一声:
节日快乐!
阿甲 写于2025年12月29日
第一场雪还未化尽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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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慢悠悠乐滋滋安安静静生活的回归——《阿莫的迟到日》译后记
令人神往的安安静静慢悠悠乐滋滋的生活——《阿莫的生病日》译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