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孩子来说，“搬家”意味着离开熟悉的环境，告别熟悉的味道、色彩与安全感，踏上未知的旅程。这种经历往往伴随着情绪的波动与不安，而这种不安定的感觉，有时甚至会绵延一生。如何妥帖安顿这样的情绪，帮助孩子平稳跨越这种有时不得不经历的旅程？这可能是许多家庭必须面对的课题。
这本美丽而温馨的图画书《什么都行》（Anything）出自两位重量级童书创作者的联袂合作：作者丽贝卡·斯戴德（Rebecca Stead）是才华横溢的少年成长小说家，她曾以《神秘的来信》（或译《当你到达我》，When You Reach Me）斩获纽伯瑞金奖，又以《窗后的少年》（Liar & Spy）荣获英国《卫报》儿童小说奖；而担纲插画的华裔插画家张奕颖（Gracey Zhang），2025年才以《自行车上的面条》（Noodles On a Bicycle）荣获凯迪克奖银奖，其自写自画的处女作《拉拉的语言魔法》（Lala’s Words）也曾荣获艾兹拉·杰克·季兹插画奖的新锐奖。在这本新作中，我们遇到了一个经历搬家过程的小女孩与她体贴入微的爸爸，文图故事细腻而温柔地展现了一场发生在室内的、充满想象力的“回家之旅”，展现了爱与想象极富疗愈力的奇特魔法。
故事的起点十分简单：搬家的第一天，爸爸为新家准备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告诉女儿，她可以许下三个“什么都行”的愿望。女孩先是要了一道彩虹，又许愿得到世界上最大的一块匹萨，还希望“今天别是星期四”……这些愿望看似稚气，背后却藏着孩子试图重建安全感的努力——在空荡荡的陌生公寓里，有一道属于自己的彩虹，显然比任何语言上的安慰更为有效。
然而，在看似轻松的愿望之下，女孩还有一个未说出口的、真正渴望的愿望：回到原来的家，那个有大大的蓝色浴缸、衣橱里散发着香香爽爽气味的旧公寓。当深夜被消防车的鸣笛惊醒时，她终于鼓起勇气表达了“想回家”的愿望。爸爸没有回避，而是以一种充满智慧和温柔的方式回应：“回家的火车马上就要出发咯！”于是，他抱着女儿，绕着新家一圈又一圈地行走，完成了一场想象与现实交织的情感旅程。
在这段看似简单的想象游戏中，藏着亲子之间细腻的情感交流和巨大的疗愈力量。这正是丽贝卡·斯戴德在创作中一直追寻的主题：在变化中如何找到“家”，如何以情感的真诚与想象力跨越现实的限制与伤痛。
其实，在初读这本书时，我莫名地品味到一份特别的酸楚与无奈。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十几次搬家，知道搬到新地方去适应新生活的不易，但好在我经历的基本上都是一家人全体行动，全家人在新家共同探索也有其乐融融的另一面。但在《什么都行》中，只有爸爸带着女儿——妈妈呢？那个有蓝色大浴缸的旧家还有人住吗？父女俩为啥要搬到新公寓？……当小女孩说“我想回家”时，我莫名地想到那部经典电影《克莱默夫妇》中小男孩问爸爸（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话，“我的床会在哪儿呢？我的玩具会在哪儿呢？”……我还忍不住想起西德尼·史密斯的那本新作《你记不记得》，那也是回忆八岁时与妈妈一起远途搬迁的经历。后面两个故事都指向了离异、破裂的家庭。
事实证明，并不是我想多了。在丽贝卡的创作访谈中，她坦言，这个故事的创意，正出自她个人的成长经历。丽贝卡小时候，父母确实离异了，母亲一直留在原来的公寓里，父亲带着她搬出去，后来还不断在搬迁。不过，父母都深爱着丽贝卡，也相互约定尽可能共同关照女儿的成长。所以，父亲搬去的新公寓都离母亲所住的公寓不远，基本上在步行可至的范围，而丽贝卡也时常穿梭于两者之间。
作为一名在纽约市土生土长的作家，她的小说处女作《最初的光》（First Light）与图画书处女作《什么都行》创作于差不多同一时期，两个故事虽形式不同，内核却颇为相似：都是关于成长中的孩子如何在变化和不确定中寻找情感支撑与安全感。而让她获得纽伯瑞金奖的第二部小说《神秘的来信》，主人公米兰达是在单亲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六年级女孩，借助“时间旅行”的叙事设定，对照米兰达（其实也是丽贝卡）最爱的经典小说《时间的折皱》，她似乎也在表达构建完整家庭的渴望。而“家”的概念，在跨越时空的穿行体验中，获得了更具象征意味的呈现。
小说与图画书在她的创作轨迹中并非对立，而是相互映照的两面：小说探索更复杂、理性而多元的世界，而图画书则以更凝练、情感直达的方式，触碰更年幼读者的内心深处。《什么都行》所采用的愿望仪式，便是以孩童可以直接感知的方式，展现了爱与想象如何携手为成长中的心灵铺设出一条平稳的通路。
《最初的光》出版于2007年，在献词中，她写道：“献给我的母亲黛博拉，她的爱心可以温暖世上最寒冷的角落；也献给我的父亲大卫，永远坚定的信念守护者。”从年近四旬的丽贝卡对父母的深情献词来看，她对他们当初做出的选择是完全理解的，而他们应该也可以作为“离异父母”的模范表率吧。但丽贝卡似乎还有些话要说，心里还有些东西需要放下。
就在2006年，她实际上已完成了图画书《什么都行》的初稿，也在积极寻求出版的机会。但有趣的是，当她在小说创作之路上越走越远并屡获大奖之际，她的图画书稿却不断被拒。她一定特别珍爱这个故事，或许故事里表达了太多她自己想说的话，在将近20年间，她持续在打磨并寻求出版可能。直到有一天，她遇到的一位睿智的编辑，给她提了一个很中肯的建议：尽管这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但它讲了孩子搬家和父母离异这两件事，或许可以先选择只讲一件事？了不起的图画书常常只讲一件事，对吧？——丽贝卡感觉茅塞顿开，她果断选择了前者，让更多潜在的小读者在故事中可以找到与自身经历的连接点。
在编辑的穿针引线之下，丽贝卡又幸运地遇上了这个故事的最佳视觉合作者——加拿大华裔插画艺术家张奕颖。张奕颖灵活巧妙的用色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在其代表作《拉拉的语言魔法》中，她成功展现了小女孩拉拉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想象世界，也细腻呈现了拉拉和妈妈之间复杂而微妙的亲情。在这本书的创作过程中，丽贝卡感觉张奕颖的插画呈现了梦幻般的奇妙效果，而编辑则感慨她“擅长为复杂丰富的概念带来温暖与奇迹”，事实证明，她确实是绘制这个故事的最佳人选。
张奕颖的插画巧妙地深化了《什么都行》的文字力量。她运用色彩变化来反映角色的情绪起伏：当故事中的父亲和孩子进行快乐互动时，鲜艳的色彩会“泼洒”在页面上，显得绚烂夺目；当孩子感到害怕或难过时，画面则会转为留白、淡色或暗色，色彩仿佛从页面上隐去。大面积的留白与简洁明晰的色彩，清晰表现了小女孩情绪的变化轨迹：从最初新家的陌生与冰冷，到想象之中的温暖与丰富，再到最后接纳现实后的平静与安稳。尤其是温暖的色彩逐渐在新家空间中的蔓延，仿佛是内心安全感一点点被建立的过程，直观而感性地呈现出这场回家之旅的意义。
书中爸爸富有创意的“回家火车”游戏，是整个故事中最绚丽也最温馨的亮点，同时也极富象征意义，它似乎挑战或扩展了对“家”的传统定义。“家”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即使是新搬进去的公寓，因为有爸爸的爱和努力，它最终会因为爱的注入而变成“家”。这不是简单解决问题，而是通过情感连接和陪伴来创造家的感觉。“家”是安全感和情感支持的来源。无论是在新环境中的不安，还是面对生活变化时的挑战，“家”都提供了应对困难所需的安全基础。
对于已成为两个男孩的母亲的丽贝卡而言，尽管儿时经历了多次搬迁，她也许是想表达对“家”的特别理解和对体贴入微的父亲的深情感恩呢。在访谈中，丽贝卡说：“我和爸爸一起搬了很多次家，但他总是特别用心，让每次搬家都变得很特别。……现实生活中，我确实曾许愿要在房间里拥有一道彩虹。我记得那时候爸爸真的照做了——他把彩虹画满了整个房间。当时我觉得那太疯狂、太夸张了。”
《什么都行》并非只是写给孩子的故事，它同样也唤起了每个成人读者对童年时光的追忆与情感共鸣。每个人都曾有过类似的“愿望”体验，也都曾经历过对安全感和归属感的追寻与挣扎。阅读这本书，成人读者或许也会意识到，亲子之间最深刻的连接往往不是华丽的承诺与物质给予，而是在情绪波动时陪伴孩子一起面对的那份耐心与真诚。
无论对于正在经历搬家或其他重大变化的家庭，还是渴望更深入理解儿童内心的成人读者，这本书都提供了难能可贵的精神力量。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回家并非简单地抵达某个固定地点，而是实现内心与现实的和解——而这种和解，恰恰需要爱与想象共同推动。
阿甲 写于2025年5月25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