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受全世界大小读者喜爱的图画书大师安东尼·布朗（2000年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在中国拥有无数粉丝，我就是其中之一。我非常有幸翻译了他的22部作品，包括他和儿子合作撰写的自传《玩转形状游戏》。这里，我要隆重推荐一本他早期创作的《公园里的散步》，这是他一生创作的50多本图画书中最特别的一个故事。同一个故事，在35年间他很认真地讲了三次！而《公园里的散步》是第二次讲述。你一定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故事，值得这位图画书大师一辈子讲三次？
第一次讲述：大学作业
先请脑补这样的画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有着职业橄榄球运动员的身材，却留着艺术生的长发，一副嬉皮士的邋遢打扮；他牵着一条显然不太名贵的小狗，去公园里遛狗；那条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土狗却非常活跃，一放开就屁颠屁颠跑去找同类玩儿，根本不在乎对方有多么名贵；当犬类欢天喜地、毫无顾忌地厮混在一处时，这位大男孩却忙着向其他衣着光鲜的狗主人道歉，为自家土狗不知礼节的僭越……这是安东尼·布朗曾有过的一段颇为尴尬却也令他印象深刻的经历。
1963年，十七岁的安东尼上了艺术学院。他小学跳级了一年，大学预科提前一年完成，所以他上大学时比同年级同学普遍小两岁。他此时已是英式职业橄榄球队老布罗德里俱乐部队的主力队员，但在衣着趣味上，热衷于当时流行的嬉皮士风。他自己当时没养狗，但有一段时间需要天天去帮妈妈遛狗。去公园遛狗，充当临时的狗主人，让他观察到平时没有留意到的情景，就是英国人在遛狗时颇在意人的衣着和狗的品种。狗儿们相互之间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人与人之间却有一种奇特的隔阂和屏障，常常是狗儿们在欢聚，人与人却完全不交流！
在艺术学院里，恰好有一个作业，或者说是一个课程项目，要求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创作一本儿童图画书。安东尼当时对图画书无感，但为了交作业，他就将自己的这段观察画成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带着各自的狗去同一个公园散步。两条狗在一起玩得欢蹦乱跳，它们的主人却沉默地坐在长椅上，甚至都不愿意互相看一眼。”（引自其自传《玩转形状游戏》，下同）这是他第一次连文带图来讲这个故事，由于他当时深受父亲之死的困扰，又兼迷恋画家弗朗西斯·培根的颓废、厌世风格，所以他“画出来的狗就像是凶神恶煞的巨眼怪兽，哪怕是最勇敢的孩子也会被吓得够呛。”
虽然他第一次的讲述离真正的图画书还相当遥远，但对于这位成长中的年轻人非常重要，他其实在尝试用另一种视角重新审视人类。比方说，从犬类的角度看，人类的行为是不是更加“未开化”，至少可以算作某种“迷惑行为大赏”。安东尼·布朗在艺术学院的毕业设计作品就是“人是动物”，这样的视角一直延续到后来他的图画书创作，他画的猩猩似乎更具人性，而在《动物园》（1993年格林纳威大奖作品）这样的代表作中，很难清晰辨别动物与人的界限。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安东尼的这种思考越来越成熟，层次越来越丰富，让他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表达出来。当然，他后来更娴熟地采用了图画书这样的“形状游戏”。
第二次讲述：真正的图画书
1977年，31岁的安东尼第二次用文图来讲述这个故事。起因是1976年他的图画书处女作《穿越魔镜》令人耳目一新，证明他有能力在这个新行当内立住脚，于是他决定创作一本真正的图画书，一个从头到尾、逻辑连贯的故事。
严格来说，《穿越魔镜》只能算是习作，整本书由一些充满超现实主义趣味的画面构成，带有显著的马格利特的风格特点。最初，它们更像是一些零散而精美的明信片，多亏他遇到了一个伯乐型的编辑高手茱莉亚·麦克雷，在茱莉亚的建议下，书中的男孩在一个无聊的午后穿越魔镜，完成了一次超越时空的散步，那些“明信片”被成功地串联起来，不可思议的画面引人遐想联翩，在很大程度上呈现了儿童试图超越乏味日常的浪漫不羁的想象世界。
但真正吸引读者的图画书需要回到故事本身。于是，在决定做第二本书时，安东尼很自然地想到了在艺术学院里做的在公园里遛狗散步的项目。当他将这个创意画成铅笔稿提交给编辑讨论时，茱莉亚再次提出了一个美妙的建议：既然是以小读者为对象的书，为什么不在书里加上孩子的角色呢？——仔细想想吧，当两个孩子加入到这个故事后，故事所能表达的层次是不是陡然丰富起来？而且，儿童读者当然希望在故事中看到“自己”，对吧？
我们现在读到的就是这个1977版的新故事，它在故事结构上已经相当完整了：一对父女去公园遛狗，在公园里与同样去遛狗的一对母子相遇；两只狗几乎立刻就热络起来，但两个大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互动和交流，这延续了最初的故事创意；但令人惊喜的是，两个孩子受狗儿们的启发和感染，渐渐开始交往；随着孩子与狗打成一片，男孩和女孩成了好朋友，最后女孩留下男孩送的花并养在瓶子里，成了他俩友情的见证。这是一个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故事，尽管大人之间仍然停留在“迷惑行为大赏”的层次，但孩子之间却有了飞跃性的进展，让我们看到了隔阂被打破的可能与痛快。这或许也可以算作某种“童年的力量”吧。
已过而立之年的安东尼还在书中增添了许多元素，融入了他在生活中摸爬滚打的种种感悟，同时尝试探索重新回归童年的某种路径。前者更多借助写实的手法，后者则再次欢快地玩味超现实主义的趣味。我们可以尝试从这两个角度分别来观察这本书。
写实与轻讽
从写实的角度来看，书中的父女——史密斯先生和女儿脏脏，显然来自经济条件差一点的工薪阶层，因为他们住在高楼林立的街区中相对简陋的低矮联排公寓里；而那对母子——史迈斯太太和儿子查尔斯，所在的街区是建筑密度稀疏的独体别墅区。从双方的衣着和两只狗的品种（杂种狗与拉布拉多犬），也可看出这种阶层差别。而当两个孩子脱掉外套的那一刻，这种差别就变得无关紧要了——这是一个特别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安东尼自己评价道：“这是一种姿态，象征着他们卸去彰显社会地位的盔甲，或是脱下象征对立的战袍”。
在给故事中的角色起名字时，安东尼就带上了英国人所特有的带有揶揄色彩的冷幽默劲儿。两只狗一公一母，名为艾伯特和维多利亚，这是英国人颇为爱戴的维多利亚女王与其丈夫的名字。这对王室夫妻颇为恩爱，丈夫去世后，妻子将一家工艺美术博物馆改名为“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更是让这一对名字享誉世界。但有趣的是，在英国，用这样的名字给一对狗儿命名，并无冒犯之嫌，反而让大小读者颇感亲切。相比之下，两个大人的名字有点怪，史密斯（Smith）先生和史迈斯（Smythe）太太，本来是一样的名字，后者是前者较为罕见的变体，带有某种刻意区分、矫揉造作的味道，而前者源于“铁匠”（smith）之意。这里大概暗含了对史迈斯太太故作高贵之态的轻讽吧。
不过，最特别的是两个孩子的名字，男孩查尔斯（Charles）是王室比较爱用的名字，如今的查尔斯三世（以前的查尔斯王子）比安东尼·布朗小两岁。而女孩的名字“脏脏”（Smudge）在英文中很少用于命名，更罕用于女孩。其本意是“污迹、涂污”，用作名字更像是某种怪怪的昵称，在后来的《公园里的声音》（1998年）中，查尔斯也说“这个名字有点儿好笑”。但仔细琢磨这个词的本意，英文中也有“用抹、擦的方法弄模糊”的意思，所以作者很可能想借这个名字来隐喻“抹去差别”的寓意。
超现实主义元素
正因为这部作品中的写实手法和轻讽趣味，当初在出版之后它被列入比较特别的图画书行列，常用于与小读者讨论与社会阶层相关的话题。但安东尼的本意只是想“描述一般意义的人类行为”，他也知道，单纯写实的呈现可能会让小读者感觉枯燥，于是忍不住又添加了许多看起来很奇怪的元素，而这些超现实主义元素也成了他日后图画书的标志性特征——
比如，两家人出发去公园时，砖墙上、窗玻璃里、烟囱上、灌木丛中隐藏着各种奇怪的造型和人物；来到公园门口，门柱上（包括门柱里面）和铁栏杆上也出现了奇怪的物件；画面细节最丰富的是两幅公园里的场景：一个女人推的婴儿车里是一条狗，一个男人牵着番茄散步，罗宾汉对着树练射箭，啄木鸟把喙扎进树干里拔不出来，戴礼帽的男人牵着猪散步，人猿泰山在书上荡悠，圣诞老人在踢一个红色的球！
坦白说，这些画面细节基本上与故事的主线无关，安东尼画上去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也觉得小孩子应该会喜欢看。但一来这些细节的确会让小读者在读图时长久驻足，二来这也来自安东尼从小就无师自通的趣味。在他还留存的一幅六岁时的涂鸦中，他明明画的是一双腿，画中却有两个藏在鞋子里的海盗，沿着“桅杆”（腿）往上爬。这种在图画中增添细节自娱自乐的趣味，还曾延续到他为医学专著画人体器官解剖图的早期职业中，由于这种趣味的确有违科学精神，让他不得不放弃了那份收入颇丰的行当。
关于意义的追问
儿时的趣味，结合他所痴迷的超现实主义风格，让《公园里的散步》一出版就吸引了许多大小读者的关注。当时，英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阅读推广人艾登·钱伯斯（2002年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得主）正在主持一档BBC电视二台的阅读节目，钱伯斯为这本书做了一个小专辑，并做了一个作者访谈。他问安东尼，为什么要在画面中放置那些隐藏的细节？当时，安东尼不好意思回答“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或“为了让画面看上去更有趣”，于是“搜肠刮肚地给出了一个更显才智的答案。我说那些隐藏的细节反映了孩子们看世界的方式，因为他们用的是初次看到事物的眼光。他们高度协调的想象力让平常的事物显得新鲜而奇特。”而在多年之后，他发现这个答案颇有道理，因为“这正是超现实主义者想要做的：回归孩童般初次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惊奇状态。”
不过，钱伯斯当时追问的另一个问题，“书中的砖墙有什么重要意义？”——安东尼一时还编不出答案。那很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是无意识的创作，直到12年后出版的《隧道》（1989年）中，他才有意识地画出了砖墙和壁纸，用来表现书中那对兄妹的性格和喜好。换句话说，钱伯斯的问题引发了安东尼不断深入的思考，他在继续追问自己：画面中的那些细节，是否有可能蕴涵更重要的意义？
独特图画书语言的诞生
正是这样不断的追问和持续的探索，让安东尼·布朗最终成为了图画书大师。我曾写过一篇长文《安东尼·布朗式图画书语言的诞生》，介绍他创造的这种特有的图文叙事方式的形成过程。简单来说，《公园里的散步》是很重要的起点，到了1980年出版的《看看我有什么》中，那些原本主要用来调剂气氛的“隐藏的细节”渐渐融入到故事叙述的主体部分；在1981年出版的《汉赛尔和格莱特》中，他已经能相当自如地运用超现实主义的形状游戏来叙述故事的主干；而1983年出版的《大猩猩》，堪称其图画书语言成熟的里程碑，为他夺得第一次格林纳威大奖可谓实至名归。
但也正是这样从不停步的自我提升，让安东尼在第二次夺得格林纳威大奖（《动物园》）之后，反而对自己的创作生涯产生了困惑。也许他隐隐感到某种不满意，却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继续提升。于是，那个去公园遛狗散步的故事再次涌入他的脑海。也许，当我们感到困惑时，都应该去公园里遛遛狗吧。
第三次讲述：集大成之作
1998年，安东尼第三次用文图重述了这个故事。《公园里的声音》可以说是安东尼·布朗式图画书语言的集大成之作，我认为代表了他一生图画书创作的巅峰状态。安东尼这次没有改动故事的内核，但与《公园里的散步》的第三人称叙事不同，《公园里的声音》让书中的四个人（母、子、父、女）用第一人称叙事，而以全能叙事者的视角来看，四个人都是“不可靠的叙事者”。四段“不可靠”的文字叙事，配上相应风格的图像叙事，文图之间还常常充满了差异，再加上作者在封面图画上的超然叙事，整本书实际上讲了九个故事！这为读者提供了近乎无穷的解读空间。
我曾在2015年向到访北京的安东尼当面请教过《公园里的声音》的叙事创意源头，他说主要是受日本著名导演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的影响。实际上，这部电影改编自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罗生门》与《筱竹林中》，类似的叙事也见于威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换句话说，《公园里的声音》在文学趣味上有更高的追求。
仔细比较《公园里的散步》和《公园里的声音》，会发现更多有趣的异同。比方说，前者最初的封面图，也就是父女牵狗进公园大门的画面，后者类似的画面出现在“第四种声音”的章首页，前者是写实却含隐藏细节的，而后者则是完全符合女孩脏脏趣味的欢快卡通风格；比方说，前者在公园里有圣诞老人在踢球，后者在“第二种声音”中也出现了圣诞老人，却融入到故事中，成功地反映了那位失业的蓝领老爸的心情；比方说，两只狗在公园里互相追逐的场景，《公园里的散步》中有一幅被树干不分遮蔽的画面，维多利亚的前半身露在树干右侧，阿尔伯特的后半身露在树干左侧，乍一看它们仿佛合成为一条狗，而《公园里的声音》中延用了这个创意，在“第三种声音”里用一根灯柱将画面隔成两部分，女孩部分晴空万里，男孩部分愁云漫天，而在画面中央，阿尔伯特的前半身露在灯柱右侧，维多利亚的后半身露在灯柱左侧。
简单来说，《公园里的声音》是一个经过多年重新思考过后升级版，为了强调这个故事只是对于“一般意义的人类行为”的观察和思考，安东尼·布朗还特意将所有人类角色都画成了猩猩（连圣诞老人也未能幸免）。而且，他还特别增强了故事的情感浓度。查尔斯送给脏脏的那朵花，最初只是一朵普通的花儿，拿回公寓后养在普通的果酱瓶里。在升级版中，那朵花变成了艳丽如火的罂粟花，养在有纪念画的马克杯里，在墙上投射的阴影仿如一个对话泡泡框，喻示着这段友情应该还有下文，值得期待……
两种版本共存的意义
按理说，既然这个跨越35年讲述的在公园遛狗散步的故事已经有了最终升级版，那么前面的版本是不是就该失效或被废弃了？情况恰恰相反，因为大猩猩版的《公园里的声音》越来越受人推崇，早期真人版的《公园里的散步》反而得到了更多关注。对于图画书发烧友而言，这是对同一个故事的两次风格迥异的诠释，比较两者之间的异同，感受不同叙事方法所带来的魔力，可以带来极大的乐趣，并有助于提升对图画书的鉴赏能力。同时，也能见证一位图画书大师奇妙的成长历程。
想要不断提升自我，请保持不断的追问与探索吧。当然，别忘了经常去公园里散散步！
阿甲 写于2024年12月5日大理洱海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