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本《晒龙袍的六月六》（2025版），最早诞生于1989年，可能是蔡皋老师最早创作的中国民间故事图画书之一，甚至比获得BIB金苹果奖的《荒园狐精》（即《宝儿》）还要早。1989年4月，黄永玉先生看到这本书及其插画，欣然题词，赞叹“画得真好啊！湖南有福了！”，一时传为佳话。
说实话，对于前一句我是举双手赞成的，但对于后面这句，身为“非湖南人”的我，一直无法真切体会。黄先生是想说，“湖南有福了”是因为诞生了这么优秀的一位本乡本土的艺术家，还是因为这样的绘画风格和如此呈现的民俗故事，非常恰当地呈现了本乡本土的文化风情？或者，两者都是？
最初，这本书是收在“中国民族节日风俗故事画库”系列中的一本，讲述的是土家族六月六节日风俗的来源。系列总序中写到：“画库选取了各个民族的节日为表现内容，将各民族节日来源、节日故事、节日风情习俗进行了刻意的描绘……”换句话说，初衷主要还是帮助读者了解民族的多样性和绚丽多彩的民俗。但当我们深入阅读这本书之后，却能感受到远超于此的厚重感。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那种乡土味浓郁的带有超自然神力的纯民间故事。怀胎三年（最初的版本）、三条金龙、三根楠竹、三支神箭、三年零六月、又差三天……几乎在全世界民间故事中，我们都能感受到“三”的力量；然后，天上红球、满屋金光、刚出生的娃娃迎风而长、跳进水流里很快长大成年……这又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哪吒闹海》的故事。
接着，故事里又出现了非常强烈的对立与冲突。金龙的预兆触动了皇庭，引发了杀害父母之仇，而个人的仇恨又扩散到被强征暴敛的乡民，渐渐演变成带有神助的刺杀、起义、大战，直至最后，英雄就义、风云变色，权力至高者的被迫拜服。尽管故事似乎终于落在了“六月六、晒龙袍”的节日民俗，但让人印象更深刻的，其实是土家族民族英雄覃垕的悲壮事迹。如果你看过电影《赛德克·巴莱》，也许会有类似的强烈感受。
但有趣的是，蔡皋在画面叙事中充满民俗风情和儿童趣味的处理，却也弱化了故事本身的悲壮意味。她最初画这个节日故事，感觉“颜色很好看，画出来很热闹，而且节日代表了对生活的一种肯定。”最初的版本是以那幅五彩斑斓、吹吹打打、欢天喜地的舞龙场景开场的。而呈现生活场景、推动故事进展的画面，基本上采用的民间绘画的平面透视效果，像儿童画，也像壁画。画中的色彩和形象，确实会让人联想到土家织锦与壁画，鲜艳的色彩，丰富的图案。红黄蓝绿，对比强烈，感觉热烈奔放；而画面中的形象或图案，带有很强的符号色彩，感觉与天地自然十分亲近，也表达了对朴素生活和美好事物的向往。
故事前半段本来可能最令人悲哀的部分，就是覃垕的父母双双被害。可是我们看到，葬在水塘里的他们却格外安静祥和，碧玉般的水色表现他们不屈而高尚的气节，池塘里的鱼儿、石子和花朵排列成很整齐的形状，花叶图案环绕着这沉眠的一对，仿佛天地在为他们特别安排一场厚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施害的官兵会因畏惧而溜走，还对皇帝谎称已完成了杀害覃垕的任务。我想，艺术家大概在以她特有的方式唤起读者的敬畏之心。
如今，回看蔡皋三十六年前的创作，颇惊叹于她当时在融合民间艺术与图画书图像叙事领域的大胆探索。比方说，她在整本书中多次采用了“异时同构”的叙事手法，将不在同一时间节点发生的事件或状态集中在同一幅画面中，这在中国民间绘画和传统绘画中很常见，放在《晒龙袍的六月六》中也显得很自然。小覃垕光着身子跑出屋外，后面跟着乐呵呵的爸爸，画面右边就是阿垕在山泉里欢快洗澡的正面特写了；而在后面躲在石洞里的娃娃，跳进围兜变成的瀑布，跳出来就成了“高大威武的青年”，这一连串的事件也在同一画面中自然呈现。
在画面叙事与人物塑造方面，蔡皋对传统绘画手法既有汲取也有发挥。在画面元素的疏密关系上，她可以让许多元素密集地聚在一起，同时又疏朗地展开其他元素，纯粹为了讲故事的需要。比如阿垕带领土家青年与官兵大战的场景，对开页左侧是密集的战斗场面，右侧却是从山上抛下的那条大鲤鱼，山下是疏疏落落的帐篷，还有画得很小的、看呆了的官兵，这就凸显了大鲤鱼带来的心理冲击。而在画面元素的大小对比方面，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覃垕一手拎水牛、一手抓巨石的场景，天生神力的英雄大到已经撑到了画面之外，水牛就像他手中的小猫，那些官差更是小得可怜。观赏这样的画面，儿童读者不但能完全看懂，而且也会很喜欢吧。
不过，尽管多年以前就读过这个故事，但我也没有深究过故事背后的故事。这次，读到这个从文字到图像布局都做了较大调整的新版，我忍不住追根溯源，想要一探究竟。结果，让我颇为惊讶的是，这个民间故事中的英雄覃垕，其实在中国历史上真有其人！他原来是元末明初的一位土家族土司，出生年份有1309年或1311年等不同说法，但去世的时间基本上没有争议，是1372年（洪武五年）农历六月六日。关于他的事迹，除了有地方志和相关族谱的书面记载外，在《明史》中有涉及，甚至在明末清初的大学者顾炎武的政治地理学专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中也有提及。
抛去后人传说中各种夸张、神化的部分，聚焦相对客观的叙事，覃垕其人，本名“文厪”，出生于元末茅岗（现湖南张家界慈利县）的一个土家族农民家庭，后来领导了反抗元朝的土家族起义，举事时改名为“垕”（“厚”的异体字），取其“后土”之意，这是对土地的敬畏之称。有意思的是，覃垕率领的土家族义军，与陈友谅、朱元璋的义军合流，共同推翻了残暴的元朝，覃垕也归顺了朱元璋，自己当上了“慈利安抚使”。但等到朱元璋建立了明朝以后，朝廷对土家族的横征暴敛，似乎还要变本加厉。于是，覃垕带领土家族人再一次揭竿而起，终于演变成了一场绵延数年、你死我活的局部战争。
顾炎武在他的书中小结：“洪武间，山酋覃垕连构诸峒为乱……”——从这位汉人学者的角度来看，覃垕算是少数民族的“山贼”，他率领的反抗属于叛乱性质。但在当地土家族人看来，覃垕可以说是一个“神”，他们还共同编织了一个近乎神话的故事，配合六月六的节日，世世代代传颂这位英雄。而实际上，在覃垕被凌迟处死后，当地的土家族人并没有放弃反抗，最终朝廷不得不选择了一定程度的绥靖妥协，让覃垕的后裔永镇茅岗，并免除了当地乡民的苛捐杂税。覃氏土司在茅岗坐了四百多年，直到清朝雍正年间才被废除。从这个角度看，覃垕的反抗和牺牲还是值得的。
那么，我们今天读到的这个故事是从哪里来的呢？在我搜寻到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分卷》中，有一则于1962年12月在湖南大庸市（现张家界市）收集的民间故事《覃垕王》，讲述者多达九人以上，估计在大庸各地也有不同的说法，经过搜集者陈自文、金克剑的合并整理，读起来真像是一部短篇英雄传奇。我们在图画书里看到的绝大多数故事元素，在这一篇中几乎都能读到。估计1989年的图画故事版就是在此类故事之上进行的改编，一方面大大删削了口头讲述的繁枝冗节，另一方面也进行了必要的儿童化处理。
据我所知，至少有三位儿童文学作家先后参与了这个故事的接力改编，最初是湖南作家邬朝祝的改编整理，后来王一梅和向华又分别对邬版进行了不同方向的改编，如果有机会对多个版本进行比较研究，也是很有趣的事情。不过，我在这里还是重点说说如今由蔡皋老师亲自操刀改编的新版吧，这应该是文图配合最紧密的版本。
我注意到，新版本首先是将节日习俗部分放在了正文之后，作为附页，即使完全忽略也不影响整个故事的讲述。我想，这意味着故事回归了“英雄覃垕”的聚焦，尽管不是“覃垕王”。而有趣的是，覃垕是怀胎十月（而非三年）的覃母所生，让故事又增添了一丝写实的色彩。在故事推进的过程中，覃垕的姐姐阿秀更早参与到故事中。另外，文字叙述更为简明，去掉更多枝节，留出更多空白给画面，书中人物对话也尽量去掉了原本故事中的湖南方言痕迹。
新版在画面布局、节奏、图像色调与细节方面也做了不少调整。比如正文前两幅对开页，原本画面集中在一个对开页中，如今图文对半的布局排版，让开篇的叙述一下子舒缓了，更有“娓娓道来”的趣味。在后面父母托梦与阿垕取神箭、找宝弓的页面，除了让节奏舒缓下来，还在画面顺序上做了微调，文图关系变得更为清晰、合理。我还注意到，旧版中阿垕奋力拔楠竹的场景中，其实已经将一根大竹子的根部拔出来了，但这与文字叙事中的“纹丝不动”颇有冲突，而新版的画面中，已经看不到楠竹的根须了！
最值得一赞的修改是姐姐阿秀把鸡扔上树、将狗撵上房的颇有戏剧性的标志性画面，原本阿垕射出的三支神箭是从右向左的，可是翻到下一页，神箭飞到皇宫却是从左向右的。如今阿垕射箭的方向正好反过来，这样就感觉这三支箭是连续性地飞到了京城！这更符合图画书所需要的翻页效果。
总而言之，新版《晒龙袍的六月六》在文图叙事上，更贴合当代图画书的阅读需求，无论是亲子阅读，还是集体阅读，都有更适合的施展空间了。那么，我们再回到原点，这样的一个民间故事，被这么多人接力改编、传颂的图画书，到底在讲一个怎样的故事呢？阿垕身上的三条金龙，到底代表什么呢？为什么人们要用一个节日来纪念他呢？
我想，对于读者而言，答案应该是开放性的，不同读者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是，对于不断在重述这个故事的艺术家而言，画面中还是藏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线索。前面提到覃垕之名取自“后土”，其对应之词就是“皇天”，前者指地，后者指天。在这本书中，皇帝一出场的画面就自带天的符号——星星与龙，与之相对的阿垕，总是与泥土、田地、岩石、溪涧相伴。皇帝之所以要除掉覃垕，是因为担心其金龙取代了自己“天之代言人”的地位，但现实世界的洪武皇帝又何尝不是布衣出身呢？所以，这种地与天的关系，其实是相对与流动的。依靠诡计和强力抓获覃垕的皇帝，虽然可以处死他，也不得不拜倒在他死后化身的金龙脚下。在这一刻，地与天易位了！
新版增加的环衬页画面颇耐人寻味：满幅以绿色为主、杂糅着土褐色的画面，可以看到田埂、草坡和泥地，水汽蒸腾，充满生机；但上方或许是天空的部分，狭窄而呈铅灰色，多少有些给人压抑的感觉。或许，这也是艺术家留给读者的一条新线索吧。
阿甲 写于2025年6月21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