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早读到《桃花源的故事》是在2009年,第一眼就被扑面而来的美震撼了。虽然看到的文本是经松居直先生重述的现代文,但看到蔡皋老师的画,脑子里回响的却是陶渊明的千古名篇。“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内文第一个对开页)——翻到下一页,“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再翻一页,“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口中念着特别好听的“落英缤纷”,眼中看着满幅烂漫的花景,我都有点舍不得再翻下去了。

因为从小就特别喜欢这篇古文,所以我一直能背诵。我知道它其实是《桃花源诗》的序文,但那首五言诗却背不下来,独独这篇序深深印在脑海里。我认真地想过,为什么《桃花源记》会讨孩子喜欢?首先,它是一个美丽而神奇的故事,迷踪仙境般的神奇感能牢牢抓住孩童的好奇心,并深深印刻一辈子。其次是声音与节奏感,虽然那321个字用散文体写成,但句子基本上以三、四、五字为单位,读来非常有韵律感,像是一首不受格律约束的自由体诗歌。如果读懂了故事,再按照一定的节奏反复念诵,很可能会忍不住手舞足蹈,陶醉其中。
作为面向当代小读者的图画书,日本出版家松居直先生将故事改编成现代文非常必要。正因为他贴合儿童趣味的重述,配以蔡皋美轮美奂的插图,这个故事得以选入日本小学生教科书。这也圆了松居直的一个梦,因为他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深爱桃花源的故事,走过一生漫长的路,终于有机会通过跨国合作,让桃花源进入更多日本孩子的心中。我相信,请大人为孩子朗读书上的文字,同时让孩子看着书上的画,一定是享受桃花源故事最好的入门方式。
不过,对中国小读者,我还有更多期待。我觉得,在充分熟悉故事之后,对照画面直接念诵古文原文,将会是更美妙的享受。单看画面讲述的故事,与原文的意义和节奏完全贴合,这也展现了画家相当深厚的文学功底。在原来的故事中,渔人回去后,“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原意是渔人主动告密的。改编的故事对人性更为宽容,变成太守听到传闻后向渔人追问,画面中则加入了传播细节,让这个过程变得更为自然。改编的文本故事,去掉了“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这后面的花絮,但在画家绘制的最后一幅对开页,同样可以解释为这样的信息,船上奋笔疾书的那位,可以是陶渊明也可以是刘子骥。所以翻到最后一页那条孤零零的小船时,感觉正应了“后遂无问津者”的意境。
我曾在多次与小朋友的阅读活动中,直接用陶渊明的原文讲读过这本书,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北京音乐厅,在一位演奏家的即兴伴奏下,我们一起沉浸在古人与今人、中国人与日本人共同努力打造的美丽想象世界中。我们知道,那是一个故事,但也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值得以最好的方式一代代传下去。
蔡皋在特殊年代不得不在偏远乡村教书多年的经历,将她的画笔滋养得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书中的民间风情真实可感,哪怕古文中“皆出酒食”这样四个字,在画面中便是香气扑面的湘西农家饭菜,无论是大小读者,都会因这样的阅读,对生活有更多了解与热爱。
不过,也因为与被誉为“日本绘本之父”的松居直合作,这本书也充分融合了现代图画书的叙事语言。整个故事的画面边缘被晕染为模糊的边界,让这个美丽的故事始终透着一点神秘的意味。故事中几乎处处都有水,但画家却很少直接画水,那种传统画中的留白,恰好常常成为读者想象中的水,有时也恰好留作呈现文字的空白。还有方向,渔人进入桃花源的过程一直是从左往右,离开桃花源变成从右向左……
有个细节很有趣。我从小就纳闷,渔人离开时,为了能有机会重返桃花源,“处处志之”,他是怎么标记的呢?后来又为什么“寻向所志”还是迷了路呢?他先前做的标记去了哪里?这本书居然提供了答案!当然,这是画家在画面中留下的细节游戏。我相信小读者一定乐于自己去发现。
阿甲 写于2021年1月1日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