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桂冠童书作家迈克尔·罗森（Michael Rosen，1946~），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可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他因声情并茂的“Nice”表情包而火遍中国互联网，但因其作品而爱上这位“Nice爷爷”的中国读者并不多，了解其生平故事的就更少了。他一生为孩子和大人创作的书已超过200种，翻译引进到中国的也有十几种，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图画书《我们要去捉狗熊》（We’re Going on a Bear Hunt，海伦·奥克森伯里绘）、《伤心书》（Sad Book，昆廷·布莱克绘）和《巧克力蛋糕真好吃》（Chocolate Cake，凯文·沃尔德伦绘）——我有幸翻译了后面这本。
如果你读过他的图画书作品，一定会同意，“Nice爷爷”首先是一位诗人，他非常擅长写下很有韵律感的词句；而且，他是一位相当谐谑的诗人，因为他即使写下呈现日常生活状态的诗句，也总能逗人发笑。另外，他还是一位“老戏骨”，由他亲自演绎的韵味十足的故事，往往活脱脱就是一出精彩的“独幕戏”。其实，那个“Nice表情包”正出自他讲故事的一个视频。不过，《伤心书》可说是一个少有的例外，那本书的创作源自他巨大的丧子之痛，他通过真情分享那段经历而获得了安慰和疗愈。而在2020年疫情大流行期间，他感染新冠后在重症监护室一待就是48天，最后侥幸从鬼门关回来，还特意写了一本传记散文诗集《各种各样的爱》（Many Different Kinds of Love: A Story of Life, Death and the NHS），回顾那段经历，感恩生活，也特别感谢那些把他抢救回来的医护工作者。
“Nice爷爷”大体上就是这样的一位故事高手，爱用谐谑的、有韵律的文字，讲述源自真实生活、真实感受的故事，有时很写实，有时却也充满幻想色彩，但骨子里面很真诚，细细品味，还有些沉甸甸的——细腻的情感，浓浓的爱意，厚重的生活智慧……总之，就像风味浓郁的巧克力蛋糕，吃起来特别有层次感，令人欲罢不能，久久回味。
好吧，让我们切入正题，说说他在2023年出版的这本童话小说《加斯顿的奇妙历险》（The Incredible Adventures of Gaston le Dog）。据说，这是他在那年从鬼门关回来后立志要完成的作品，尽管他饱受后遗症之苦，视力、听力和记忆力都受到了难以逆转的损伤，但“狗狗加斯顿”的历险故事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创作愿望之一，仿佛这也是他的一次自我疗愈。完成这个故事，就像开启一段新的探险旅程，又踏上一次“英雄之旅”。
很巧，读到本书之前，我刚译完了罗森为小读者写的《了不起的达尔先生》(Fantastic Mr Dahl)，那与其说是一本讲述著名童书作家罗尔德·达尔成长故事的传记，不如说是作为故事高手的罗森介绍作为故事大师的达尔，关于“写作秘籍”的宝典，因为那本书更专注于分析达尔的成长与其高超创作技艺的关联。受此启发，我也想尝试用类似的方法，讲讲这部历险童话书里书外的故事。
首先，这部童话带有浓郁的“口述故事”色彩。从献词来看，身为父亲的罗森将这本书献给“埃米尔”，因为埃米尔年幼时，在漫长的夏日里，不停地要让他再讲一个“加斯顿的故事”。从英国《卫报》2021年的一则报道来看，埃米尔是罗森最小的儿子，当时大概16岁左右。简单来说，罗森有过三次婚姻，五个亲生子女，两个继子女。已故的二儿子埃迪是其《伤心书》的主人公。而“加斯顿的故事”是小儿子埃米尔的专属故事——“特别特别爱你的爸爸”从重症监护室侥幸生还后，就特别想把这个故事讲完，想来故事中应该包含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
作为“口述故事”，难免会有些“即兴”色彩。比方说，这个故事是罗森带儿子在法国度假期间讲的，所以故事背景就设在法国啦；故事中动物角色的名字也来得方便，就是他们的法语词（中译文为音译），狗狗是“加斯顿”，刺猬是“埃利松”，蝴蝶是“芭比龙”，狐狸就是“列那”……情节的发展也好像有点随心所欲，大致有个方向——“狗狗加斯顿要去儿时的海滩”，中间的故事随便编，可近可远，可长可短，随时可以加入新角色、新情节，随时也可以跳过去，只要听故事的人开心就行。
这种“口述故事”，对于发展亲子关系倒是有莫大的益处，因为感觉那是讲者和听者共同合作的产物。孩子的打断和追问，可能改变故事的方向；孩子对某个角色或情节的浓厚兴趣，会让讲者忍不住更卖力地即兴发挥。如果今天两人兴致很高，就多讲讲；如果玩累了，就先告一段落，明天继续。难怪小埃米尔天天嚷着要让爸爸再讲一个。我们不难想象，这位年逾六旬的老爸，该有多疼爱幼子，他用自己儿时的英雄“埃米尔”（凯斯特纳笔下《埃米尔擒贼记》中的小侦探）为其取名足见一斑。他此时的讲述和演绎，凝聚了大半辈子为儿童创作的诗歌、戏剧、童话的深厚经验，再加上对儿童心理的精准把握。
他选择以狗狗加斯顿的视角，用第一人称讲述，这很适合在讲述中展现他“老戏骨”的才华。而在情节的推进中，加斯顿的自言自语与心理发展过程，也都能非常透明地呈现。借用罗森在《了不起的达尔先生》中的讲述，“阅读这类作品时，一件有趣的事情是思考‘到底是谁在说话’”——表面上看，整个故事是加斯顿讲的，但实际上都是罗森的话，罗森是“真实存在的”。加斯顿的那些孩子气的表达，中间也穿插了不少成长的体悟，还有在关键处对伦理观与生活智慧的感想，那都是罗森这位“老爸”讲的，但通过狗狗加斯顿的嘴讲出来，显得那么有趣、那么自然，而且常常在邀请小读者（听众）来互动。
小读者在面对这样的讲述时，很可能忍不住想要参与：长着小短腿、看来跑不快的小刺猬也想去海滩，要不要带上他一起？喜欢在上面飞来飞去的彩蝴蝶，要不要让她也一起去？面对一堵跨不过去的高墙，要不要一起试着猜出能打开大门的“那个词”？……因为那是狗狗加斯顿在讲述，而孩子们显然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个充满喜感的主人公，所以都会选择“站在加斯顿这一边”，那就一定会参与。这当然又是罗森讲故事的秘诀之一。
正如达尔总能确保读者站在他的小主人公（如詹姆斯、查理、乔治、丹尼、玛蒂尔达等）一边，罗森也很擅长做得这一点。狗狗加斯顿一出场便赢得了小读者的心，他活泼好动又善解人意，还天真无畏，充满冒险精神，随时准备行动（尽管可能还有点莽撞）——这特别符合小孩子的天性特征。不过，罗森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没有让加斯顿一开始就成为“高高在上的英雄”。实际上，加斯顿最初是懵懂无知的，对海滩只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对于有意加盟的刺猬和蝴蝶也曾心有疑虑。在去往海滩的探险旅程中，他并非最聪明、总是起到最关键作用的那一位，他束手无策过，也曾受困于口腹之欲，也曾被幻象迷惑，也曾屈从于贪图财宝的诱惑，也曾对智蛇塞尔班的预言忠告不以为然……简而言之，所有凡夫俗子的毛病和过错，他都很难避免。但有趣的是，加斯顿依然是很可爱的存在，因为他非常真诚直率，有错必改；他心里总是有同伴，甚至能容得下猫王那样曾经的敌人；而且他从不放弃最初去海滩的念想，在这方面真可谓矢志不渝。所以，最终他成为了历险团队的领袖，并带领大家找到了真正的“财宝”。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次探险之旅，正是加斯顿的成长之旅。
海外有读者评价加斯顿在出场时有种“堂吉诃德式”的英雄气质，这也是一种有趣的视角。主要是因为加斯顿天真无畏去往海滩的奇妙探险，特别像是一次英雄的“漫长而充满冒险之旅”——其英文“odyssey”便源自古希腊英雄奥德赛（Odyssey）的返乡之旅。有心的读者不妨比较一下两者的相似之处：加斯顿受到某种召唤而启程，一路上不断有朋友（队友）加入，迷路后得到必要的引导，误入反派的城堡，得到预言者的忠告，陷入魔法困境，脱困后进入某个通道，在逃生中受到各种幻境（化石和梦宫）的迷惑、受到人性弱点的诱惑，抵达目的地时却发现只是新历险的开始……这与奥德赛的英雄返乡之旅，是不是恰好能形成对照和呼应？
实际上，这样的旅程还可以联想到更多，比方说大家也很熟悉的《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中霍比特人弗罗多的“魔戒远征队”之旅。关于这类“英雄旅程”，根据神话学大师约瑟夫·坎贝尔在《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的总结，大体上会经历“旅程—转折—归来”的历程，对照加斯顿的旅程：旅程起点——出发的召唤；跨出日常——试炼之路；关键的转折；魔法逃离与旅程末段；归来与认同：回归并升华……同样也符合英雄之旅的范式，所不同的是：加斯顿的探险不是英雄踏上旅程，而是凡夫在经历这段旅程之后才成为真正的英雄。
所以，虽然这是一个叙事结构好像不那么严密的“口述故事”，但身为讲故事高手的罗森还是严格遵循着人类经典故事的传统，如此富有意味的传统一直可上溯到荷马史诗的年代。当然，小读者不必理会这种经典的文学范式，他们可以只是因为某些熟悉的元素而爱上这样的故事：会说话的动物、寻宝探险、交朋友、各显神通、合力打败对手、魔法、变身、城堡、陷阱、迷宫、谜题、寻找出口、脱困、获得自由，等等。而历险最紧张激烈的部分，引入了他们特别熟悉的经典童话《穿靴子的猫》（Puss in Boots）。书中的“猫王”，竟然就是世界童话界那只传奇的猫，只是在这个新编故事里，他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
罗森在他的成长自传“So They Call You Pisher!: A Memoir”（暂译名：《大不了他们就叫你小屁孩儿！》）中，讲自己七岁时投稿参加《每日工人报》的写作比赛，不但获了奖，还很荣耀地得到了刊登的机会。他写的文章其实是重述自己读过的一本“小猫所罗门”的故事，那时他还分不清楚“原创”和“仿写”的概念。小时候，他父母都是来自伦敦东区的激进的共产主义者，颇有国际主义情怀，也有不少跨国连接工人团体的机会，所以父母会经常给他和哥哥读来自世界各地的儿童读物！——他长大后才知道，这在那个年代的亲子教育中还是相当前卫的。简单来说，他是在故事中浸泡长大的，后来对语言和文学一直情有独钟，最终他在上大学期间弃医从文，恐怕也是偏好使然吧。
换句话说，罗森给小儿子讲故事，是家庭传统的自然延续。既然是在法国度假期间来讲，那就信手拈来，用一个具有浓郁法国风情的《穿靴子的猫》吧。这个童话在欧洲各地有不同版本，最早写成文字的是意大利语版本，但流传最广的却是法国文学家夏尔·贝洛收在《鹅妈妈的故事》（Les Contes de ma mère l’Oye）中的版本。此时的罗森当然不会再像七岁时那样只是简单仿写了，他巧妙借用了这个已被孩子们熟知的童话，看似续写，实则颠覆了整个故事。原来那个故事充满了巧智，但猫的“机智”其实就是一连串的谎言，骗过了国王，战胜了食人魔，凭空获得了财富和地位，并重新安排了磨坊主小儿子和公主的命运。那么，他们是否“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呢？
我猜想，在讲加斯顿的故事之前，埃米尔应该听过《穿靴子的猫》的故事。所以，在智蛇塞尔班给加斯顿们讲“猫王”的来历时，蝴蝶芭比龙忍不住插话了，一下点出了原始童话的出处，这大概也相当于小埃米尔的插话。通过这样的“互文”手法，读者一下子被代入其中，再经过塞尔班奇峰突起的后续讲述，这个故事恰如芭比龙的感叹——“……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恐怖故事。一个可怕又烦人的陷阱”！然而，为什么会这样呢？
塞尔班的解释是，吃掉了食人魔的猫同样也获得了食人魔的魔法能力，猫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像食人魔了！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隐喻，也透着罗森对人性阴暗面的洞悉。越来越邪恶的猫王，成了人人避而远之的存在，连原来的主人和公主也不能幸免，越来越孤独的他只能将路人变成“地精”，通过奴役他们来维持城堡的运作。而路人被猫王变成“地精”的魔法要素，是面对被施以魔法的“美食”时抵御不住口腹之欲的诱惑！有趣的是，加斯顿和埃利松明知恶果也经不起诱惑，只有芭比龙通过了魔法试炼。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最熟悉《穿靴子的猫》的故事？看来，多读书（听故事）还是有好处的！
经典童话中曾经的英雄，却成了新故事中的邪恶猫王，其蜕变机理或许与他一直迷恋守护的那个宝箱有关。那原本是食人魔的财宝，而最初也可能是搜刮掠夺而来的。这个所谓的“宝箱”，很像是弗罗多要带去毁灭的那个魔戒，它具有强大的“腐蚀力”，谁黏上了它谁就会变得充满贪欲，越是接近、越是持久，腐蚀作用就越大，连加斯顿在过关时也会忍不住耍花招藏了一条银链。最终，只有完全放下才能过关，而真正的“财宝”也只有在放下后才能得到。
不过，罗森对经典童话的颠覆，最让我感到惊喜的还是对磨坊主儿子与公主的重新安顿，他们借着猫蜕变的机缘反而意外重生，放下了一切被别人安排的身份和命运，不再做什么劳什子的侯爵、公主，更不必非嫁个国王不可，只需要做回自己，做普通却自在的戴夫和艾莎，自力更生，还捎带着帮这个美丽的世界清理垃圾……至此，罗森又自然植入了日益被人关注的环保议题。
罗森对故事结尾的处理可谓大胆，加斯顿千辛万苦回到了童年记忆中的“美丽”海滩，那里却垃圾成堆，被污染得不复美好。那么，这样的历险旅程还有意义吗？他们还能“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我想，罗森特别想把这个故事献给小埃米尔，应该是有特别的用意吧。
回头去看，整个故事的基调谐趣欢快，充满异国情调，对于英语世界的小读者，还捎带着学点儿法语的功能。要知道，罗森从小到大都有很浓重的“法国文化情结”。小时候，父母就时常带他和哥哥去法国度夏；15岁那年夏天，他甚至一个人参加了六周的法国夏令营活动，完全要说法语，用法语来思考，因为他切身体会到，有些事情只有用法语才能理解！
成年后，他一直对法国有很浓厚的兴趣，在2017年他还出版了一本很特别的传记作品《埃米尔·左拉的失踪：爱、文学与德雷福斯案件》（The Disappearance of Émile Zola: Love, Literature and the Dreyfus Case），讲述法国大文豪左拉因坚持反对反犹太主义而流亡英国的那段往事。很巧，左拉的名字也是埃米尔！而那本书，罗森首先献给他的现任妻子艾玛，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埃尔希和埃米尔姐弟。实际上，早在2008年，迈克尔·罗森就因其作品在法国的影响力而被法国文化部授予“艺术与文学勋章”。
不过，他的“法国情结”最深刻的那部分，藏在讲述左拉往事那本书的献词页——“谨以此书纪念奥斯卡、瑞秋与马丁·罗森。他们在法国的一个时代中殒命，那时左拉反对反犹太主义的呼吁遭到当权者的漠视。”原来，奥斯卡和马丁是迈克尔父亲的两个伯父，瑞秋是奥斯卡的夫人，他们原本生活在法国，却因为犹太人的身份，在二战期间完全消失了。迈克尔后来花了好多年，追查他们的下落，最后在2020年还为此专门出了一本书《消失：我的家人在二战中的真实故事》（The Missing: The True Story of My Family in World War II）。简单来说，奥斯卡、瑞秋与马丁·罗森都在法国辗转躲藏过一段时间，但最后都被抓住，送去了奥斯维辛集中营，从此再无下文。经过多年的努力，罗森很执着地查到了奥斯卡夫妇的逃亡路线：色当——尼奥尔——尼斯，他们在法国美丽的海滨城市尼斯被捕。最吊诡的是，奥斯卡恰好出生于奥斯维辛，在生命的终点，他又以如此惨绝的方式“回家”——生之起点，竟也是死之归宿。
上面所说的几本书，加上狗狗加斯顿的故事，都有献给埃米尔，说明这位“故事老爸”是特别认真和坦诚的，他不想对孩子避讳现实生活中可能不堪的另一面，不愿意编织“纯真、美丽”的童话大结局。的确，这是一次能让凡夫成为英雄的奇妙历险之旅，但并不承诺终点一定是美好的。迷失之后的回归，只是重新来到了起点。
奇妙历险之旅的主要意义，可能只是让我们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宝。可是，要想“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恰如狗狗加斯顿所言，“我们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但要所有人一起来做。
当然，这也是罗森想说的话。
Ajia 写于2025年8月8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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