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聊大卫·威斯纳第三次获得凯迪克金奖的《海底的秘密》，今天我们来聊聊这位无字书大师另一部获得凯迪克银奖的代表作《华夫先生》（Mr. Wuffles!）。
略微宽泛一点来算，这是大卫·威斯纳创作的第五本无字书，前面几本有《梦幻大飞行》《疯狂星期二》《7号梦工厂》《海底的秘密》。其中，《疯狂星期二》多少有几个字，那是记录时间的文字，而这本《华夫先生》里也有几句话，那是画面里面气泡里的对话，不是叙述故事的文字，所以这两本书也应该算是无字书。《华夫先生》出版之后，有专业的书评媒体评价说：这是大卫·威斯纳有史以来最好的作品！不过，大概因为他已经拿到过三次凯迪克金奖了，所以2014年只好拿了一个银奖。
不过，从创作技法和用图画讲故事的本领来看，大卫·威斯纳确实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本《华夫先生》，他没有用太多的页面，只是用了图画书惯常的32页，非常清晰地呈现了一部带有童话色彩的科幻大片，书里集中了孩子们熟悉且喜爱的多种元素，让一个惊心动魄的外星人故事发生在看起来很平常的家里。
我先来试着说说书里发生的故事。还是那句老话，对于很优秀的无字书来说，图画里的故事是丰富的、多线条、多层次的，所以也很难简单讲述。最好的读法还是亲子共读，大人和孩子一起合作来发现图画中的细节、找到故事发展的线索，孩子往往更擅长发现细节，大人通常了解更多背景知识和故事内在逻辑，所以合作讲述，或者一边阅读一边探讨，可能是最佳的阅读方法。
华夫先生，其实是一只猫的名字，这是一只有白斑的黑猫，如果你熟悉大卫·威斯纳的作品，可能会留意到，这只猫在他的准自传图画书《飓风》中就出现过，在那里叫汉尼拔，另外在《7号梦工厂》的最后一页也出现过。华夫先生看来是一只很特别的猫，主人对他宠爱有加，不断给他买新玩具，买过的玩具连价签都来不及拆掉，又买新的。可是华夫先生挺高冷的，对这些玩具不屑一顾。从序幕页到书名页到内页的第一幅画，可以看到猫傲气十足地走过那一溜玩具……
可是等等，靠近猫后腿的那个小东西是什么？放大、放大来看，居然是一个非常小号的宇宙飞船，里面的外星人披着长袍，长得跟绿豆芽似的。
原来，它讲的是微型外星人飞到家里来的故事。这个概念是不是很刺激？大卫·威斯纳一直很迷科幻电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有幸与著名导演斯皮尔伯格合作过，为《E.T. 外星人》那部电影的衍伸小说绘制插画。让外星人直接来到地球人的生活中——这个创意可能多少借鉴了电影《E.T.外星人》的逻辑，但大卫·威斯纳采用微型外星人大概算是某种独创。实际上，在那本《海底的秘密》中，这种微型外星人就和海底的海马待在一起了。
说回《华夫先生》里的绿豆芽外星人，他们本来好像在欢呼什么的，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新的星球，为安全着陆而欢呼。可是下一页，他们透过飞船的窗户看到了猫先生的大眼睛！对于庞然大物的猫而言，这个外星飞船就像一个小小的滚线球，猫自然要玩耍一番。那里面的外星人呢，颠来倒去弄得七荤八素的，但最糟糕的是，飞船开始冒烟了——怎么回事？原来关键的飞行仪器被摔出故障了。怎么办？——困在飞船里的外星人准备铤而走险，大家一起抱着弄坏的飞行仪逃出去，逃到墙边散热器的夹层里。
于是，故事里第一场热闹的追与逃的大戏上演了。特别要留意那五位穿着不同颜色长袍的外星人，其中穿绿袍、头上还挂个小灯泡的家伙，一定是技术大拿，他一直抱着飞行仪，后来也是由他修好的。因为抱着仪器太重，穿绿袍的被落在最后，可等到猫先生发现他们并准备一爪子拍下来时，他趴在地上护着仪器，另外两个蹲在他身后又护住他。可见这群外星人是怎样的团结、无私。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飞过来的甲虫干扰了华夫先生，外星人终于跑进散热片后面的夹层里。在那里他们惊奇地发现墙上的壁画，大体上是描绘甲虫和蚂蚁如何联手与猫搏斗的。等甲虫和蚂蚁来到时，绿豆芽外星人一见如故，与他们把手言欢。然后一起合影、分享食物、谈天说地……
对了，这不是一本无字书吗？书中的角色是如何交流的呢？这正是这本书最有趣之处，大卫·威斯纳为这个故事设计了四种语言：第一种是人类的语言，就是猫主人对华夫先生说的那几句话；第二种是绿豆芽外星人的语言，用各种几何图形呈现；第三种是甲虫与蚂蚁的语言，差不多是像烟雾般弥漫的许多根小划痕；第四种是猫的话，只有一处愤怒的“喵”~~ 故事里的设定是，人的语言猫能听懂，但这位高冷的华夫先生几乎是一概不予理睬，而外星人与甲虫、蚂蚁是可以沟通的，甚至可以说相谈甚欢。
在接下来的故事中，甲虫、蚂蚁提供了关键的帮助，帮助外星人修好了飞行仪，又联手行动，避过华夫先生的围追堵截，成功送外星人返回飞船并发动飞船，外星人驾驶飞船，在猫先生就要扑到的最后一刻，飞出了窗户。
创作了二十多年无字书的大卫·威斯纳，很成功地呈现了微型外星人胜利大逃亡的惊心动魄的经历，用一连串的图画表现这一过程，对大卫来说已不算困难了。这本书对他来说，最迷人的挑战，还是如何创制出一种独特的外星人语言。为此，他还专门向一位研究语言的教授请教，对方建议他用一些图形符号作为基本的字母，通过类似数学公式的组合构成句子，还可以使用分子分母这样的分数表达式让语言变得更为丰富。大卫·威斯纳从善如流，经过一番探索，他创制了一套外星人语言。那些图形符号，有时是正过来的，有时侧过来，有时倒过来；不同图形进行组合产生了丰富的变化。书中那位穿绿袍的外星人很可能是飞船工程师，留意他说话的内容，相当工整，而且分子分母很齐全，说明他讲话很有条理，信息量大，很有科学家的范儿。当然，书中那些外星人到底在说什么？就得由读者自己去琢磨了。
这个微型星球大战的科幻故事，向我们展示了通过图像语言沟通的各种可能性。比如那些蚂蚁和甲虫的壁画，显然是向原始人洞穴壁画致敬，原始人用壁画来记事，蚂蚁和甲虫也如此，外星人一眼就看明白了，因此很快就了解到蚂蚁和甲虫与自己有共同的敌人——那只名叫华夫先生的猫！
等到外星人离开后，在最后一幅画中，蚂蚁和甲虫一边使用外星人的设备，一边继续丰富他们的壁画，记录下与外星人联手御敌的惊险故事。书中蚂蚁和甲虫的语言，就是那些在对话泡泡中的小划痕，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那实际上是漫画史努比中，那只小鸟糊涂塌客的说话方式。大卫·威斯纳在这里也是不自觉地向画《花生漫画》的查尔斯·舒尔茨致敬。用漫画也好，用图画书也好，或是用无字书吧，都是在向孩子们展示通过图像语言沟通的可能性，可以追溯到文字记载以前的原始人时代，或许也可以成为未来与外星人沟通的主要方式呢？
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下科幻故事对孩子成长的价值。我们都知道，孩子们喜欢幻想，喜欢从日常事物出发，无边无际地想象。就等到孩子稍微大一点，有些大人就不太喜欢孩子浮想联翩了，即使是接触科学，也更重视科学知识的习得，而担心孩子在科学幻想中浪费时间、荒废学业。如果你认真琢磨一下《华夫先生》这样的科幻故事，它实际上关联到许多知识，它的幻想是建立在扎实的科学基础知识之上的，可以说是用科学来游戏，在基于科学的幻想中体验。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某种不满足，希望不断超越边界。
在科技发展史上，人类的幻想总是先于发明的。人类梦想着要飞上天空，然后才有了飞机。美国著名的童话《绿野仙踪》里有个到处自由行动的铁皮人，故事大概写于1900年，差不多半个世纪后才有了最早的机器人，而现在机器人制作的三定律，最早来自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我，机器人》的创意。人类第一次登月是1969年，而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从地球到月球》写于一个世纪之前，连漫画“丁丁历险记”中也关于人类登月的详细描述，那本《月球探险》出版于阿波罗号登月的15年前……
这种例子有很多。我想说的是，优秀的科幻故事不仅不会浪费孩子们的时间，反而能最大限度地帮助他们运用知识，借用科学获得兴奋、愉悦的体验，而更重要的是，在那种沉浸式的参与中，不断激发其想象力和创造力，让孩子们敢于不受拘束地越走越远。大卫·威斯纳的科幻图画书，就是这样不断地挑战孩子们的想象力，而孩子们沉迷其中，以更狂野的想象来回应。这恰恰是阅读最值得期待的状态。
——这回先聊到这儿，咱们下集再接着聊下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