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寻找答案的兔子先生》（原名：KINTSUGI，直译“金继”），便被它极具冲击力的封面吸引。黑色的背景下，一只兔子竭力向上伸手，试图抓住一只蓝色茶杯，而茶杯却向右上角飘去。在兔子身后，一群模样古怪的白色海洋生物紧随不舍……画面的简洁与留白，仿佛在暗示一个深刻而不安的故事，令人忍不住想翻开书页去探寻答案。
这是一本无字书，由秘鲁艺术家依莎·渡边（Issa Watanabe，1980-）创作，是她继无字书《迁徙者》之后出版的第二本书，在2024年意大利博洛尼亚童书展上荣获 “故事类”首奖。评审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称它“通过独特而优雅的图像叙事，异常温柔且充满深度地提供了一则充满诗意的寓言，自信而凝练地呈现了一段从迷失到重生的旅程”。
阅读这个无字故事，既是一次视觉上的艺术享受，也是一次开放的心灵对话，邀请读者根据自己的经历与感悟参与叙事。叙事者保持“沉默”，可能是其最迷人之处，每位读者都能从中读出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图像细节的巧妙安排，使阅读过程充满探索的乐趣，而书末引用艾米丽·狄金森的诗句《希望鸟》，更为整部作品注入了哲学与情感的深度。
作为书评人，我也是一名普通的读者，拿到这本无字书后，也需要反复尝试才能感觉比较清晰地读出故事来。我还发现，与身边的同好（大人或孩子）一起讨论、共同参详，会读到更多。而且，我知道，如果阅读的次数越多、卷入的同好越多，肯定能诞生更多不同的故事版本。所以，下面分享的一个故事版本，是属于我目前阶段的一个版本。当然，只是众多可能的故事版本中的一种——
故事的开头，主人公兔子手持两只茶杯，朝着一张大桌子走去。与他共享茶歇时光的，是伫立在桌子对面树枝上的红色小鸟。这本是稀松平常的喝茶场景，却透着些许怪异。整张桌面上，突兀地生长出树枝，仿佛在悄然诉说着某种隐喻：日常生活就像这张桌子，人们围坐在一起喝茶谈笑，共享温馨时光，而桌面上的枝干则象征着生活中那些延展的事件与经历。枝干上挂着的日常物件，如梳子、眼镜、茶壶和帽子，似乎见证了过往的美好时光。还有画面中的兔子、茶壶、茶杯以及停摆的钟表，又不经意间让人联想起《爱丽丝漫游奇境》中的经典意象。只不过，作者巧妙地将这些物品安置于不合常规之处，让观者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安，忍不住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很快，画面发生了变化。红鸟低头看着桌面，树枝的倒影在桌面上像一道道裂痕。此时，正在倒茶的兔子担忧地站起来，双耳向后背着，紧张地注视着红鸟。红鸟那一侧的桌子、凳子和树枝，包括自己，开始从彩色逐渐变成白色。接下来的一幕耐人寻味——白鸟突然长出一双人类的脚，右脚挂着桌布，向身后飞去。桌布随脚踝飘动着，桌面上的树枝消失了，挂在树枝上的物件随之散落一地。兔子急忙追了过去，手中紧握一根绿色的小树枝。这根小树枝曾生长在大桌子上的枝干里，是过往生活的见证，也是兔子心中的希望。
兔子的追寻之路充满了坎坷。他遇见了啃食树枝的马，穿过危险的捕蝇草丛，最后独自划船来到一片漆黑的水面。他举目望去，只有几座孤冷的冰山。兔子找不到要寻找的对象，也许答案藏在冰山之下。于是，他纵身跳入水中，一个黑暗而神秘的海底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对生活在陆地上的兔子来说，海底世界充满了未知与好奇。一开始，周围是五彩斑斓的景象，而随着兔子的前行，很快，海底世界那些生物再次变成白色。兔子已经感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他游过白色的珊瑚丛，鞋子被挂住，也随之变成白色。兔子奋力地向上游，终于精疲力竭地浮出水面。他知道这场艰难的探寻，最终没能找到答案。所幸，手中紧握的绿色小树枝还在，希望还在。
这一段海底探寻，让人不禁联想到在痛苦和迷茫中跌入情绪深渊时的感受。兔子“游入”深不可测的海底，就像进入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潜意识世界，在黑暗中寻找方向与力量。最终，他决定回到陆地，去面对那片破碎的生活。
是呀，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面临怎样的困境，太阳依旧会升起，哪怕照亮的只是一堆“烂摊子”。故事的结尾，兔子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望着散落一地的物件。曾经挂在枝干上的器物如今满目疮痍，而兔子手中的蓝色茶杯也只剩残片。他停下来，耳朵微微抬起，仿佛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始收拾起这些破碎的物件，尝试着修补。断裂的凳子腿接上一块合适的木头，裂成两半的杯子用另一只破杯拼合，碗和掉落的手柄粘在一起就成了新茶杯……修复后的物件虽然带着伤痕，却变得独一无二。
最后，兔子将绿色的小树枝插入修好的茶杯中，他相信，这根小树枝终将生长起来，而这些物件也会重新挂在枝干上，迎接新的生活。
再次强调，以上的故事版本只是一种可能的理解和重述。我想，即使是我自己，换了一个人生阶段，换了一种心境，也可能读到许多不同的内容。这取决于我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所选择的进行对照的记忆。恰如马尔克斯在其自传《活着为了讲述》中所说，“生活不是我们所经历的，而是我们所记住的，以及我们为了讲述它，而在记忆中重构的方式。”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创作者渡边依莎本人，也有其独特的故事版本，甚至还可能继续发生变化。
尽管是无字书，讲述故事的主体部分，文字完全退场，但书里面还有一些字，比如，书名、扉页、献词、附记、图书出版信息，等等。其实，这里面也可能透露着一些有趣的信息。比如书名的原名“金继”，也称为“金缮”，是一种来自日本的用生漆或金粉修复残缺瓷器的工艺，更早源自中国的“锔瓷”。从作者的姓氏“渡边”来看，她显然来自一个日裔家庭，选用这种特别的工艺作为书名，除了在故事中通过修复破损的器物来创造新的美感之外，也可能是呈现她所理解的与禅宗哲学、日本茶道紧密关联的“诧寂”美学，在修复的同时袒露缺口和裂痕，让人领略生命之无常，以及残缺带来的机缘之美。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留意到，在翻到扉页之前，还有一幅大量留白的献词页，完全黑暗的背景下，只有左边的一张椅子、一个鸟巢、一个蛋和露出来的几片树叶，右边很简短但也很庄重地写着“献给我的女儿梅”。有趣的是，再翻到书末的版权页（图书信息页），左边还有长长的致谢名单，密密麻麻写着“我的家人”，还有七位亲友的名字，其中玛雅·渡边（1983-）是她妹妹，也是一位视觉艺术家。右边单独一页，又见到那只红色小鸟，但它没有立在树枝上，而是在狄金森的那首小诗《希望鸟》之上。试着猜想一下，那个蛋和红色小鸟有什么关联？与“女儿梅”又有什么关联？
基于对依莎本人故事版本的强烈好奇，我广泛搜寻了她的背景资料。原来，她有一位诗人父亲和一位插画家母亲。她的父亲何塞·渡边（José Watanabe，1945–2007）是秘鲁文坛一位著名的诗人、编剧，也创作过一些儿童故事。何塞是混血儿，但从日本父亲那里继承了对俳句的热爱，他创作的带有标志性的西班牙语短诗虽然不能被称为俳句，却也极尽简洁、克制、宁静之美，可以视为呈现人类处境的寓言。或许，从依莎创作的充满诗意的图像故事中，我们也能领略到这样的品质。
在一次访谈中，依莎说到《寻找答案的兔子先生》的创作灵感部分源于父亲的去世。当时她在国外生活，要照顾刚出生的女儿，所以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也无法参加葬礼。之后她收到一箱父亲保存的物品，包括她童年时的玩具和一张父亲抱着她的照片，照片背后还有修补的胶条。这些物品在父亲的缺席中变得更具意义，成为“代表一个人的存在和缺失”的象征。后来，在2019至2020年间她经历了一场个人生活的危机，日常物品的破碎让她感到生活失衡，而修复这些物品的过程又给予她重建秩序的力量。这些经历最终化作了作品中关于破碎与重建的深刻隐喻。
依莎偏爱无字书，认为无字书最大魅力就在于它的开放性。她希望读者能填补文字的空白，以自己的经历和理解构建故事。她的画作充满了具有象征意义的细节，尤其是留白的运用，可以让读者能从中发现更多的情感与意义。她的创作过程也更强调直觉与即兴，而非严格的规划。她不会先画整本书的故事板，而是先创作故事中的视觉元素，然后再随性拼接、组合，让故事自然发展下去。书中的每个细节均由色铅笔手工绘制，再通过自由组合完成整体画面。她将这种创作方式比作孩子随心所欲的玩耍，充满灵感的自然流露。依莎很清楚，如此创作出来的作品，有可能因为过于个性化而无法出版，但她并不在乎，因为她认为创作过程本身更重要，那能帮助她自己疗愈。
基于对儿童的特别关怀，她偏爱画动物角色，因为动物角色具有普适性，帮助故事避免具体的文化和历史语境，使主题更为全球化。同时，动物角色能缓和严肃的主题，为儿童读者创造一个安全的“虚构空间”，从而更容易理解复杂的情感和经历。
不过，之所以能重构她创作中的儿童观，也有赖于她成为母亲的经历。她坦言，自己当妈妈纯属意外，起初她感到相当害怕，但当她第一眼看到女儿梅之后，就深深地爱上了孩子，这种强烈的感受一直延续到之后的每一天。成为母亲后，她的世界观发生了变化，她开始以孩子的视角重新发现世界。这种好奇心和对万物的惊奇感影响了她的创作，使作品中充满探索和感悟。依莎将作品献给女儿梅，分享自己对生命的感悟，也希望她能从中找到乐趣。那种深深的爱意，贯穿在她作品的每个细节中。我想，依莎自己的版本，主旋律一定是爱与希望。
依莎在书末对狄金森小诗的引用，应该既有对诗人父亲的致意，也有对女儿的寄望。那只红色的鸟儿立在《希望鸟》之上，仿佛在说：无论经历怎样的黑暗与破碎，只要心存希望，生活便有重建的可能。
心存爱与希望，一切皆可修补。
阿甲 写于2025年1月8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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