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漫画家、绘本作家兼诗人柳濑嵩(日语:やなせ たかし,Yanase Takashi,1919–2013)和他创造的“面包超人”在童书世界中是很独特的存在。这些作品曾给几代人带来了温暖与感动,而作品背后,隐藏着一位创作者深受战争创伤、追寻爱与正义的动人一生。对于大读者和小读者来说,其作品与人生都值得细细品味。

中国读者目前读到的这套“面包超人”系列包括:面包超人冒险图画书、面包超人图画故事、面包超人经典故事书等三个子系列,已经有25册之多,但在整个面包超人的完整版图中还只是一小部分。在完整版图中,仅相关图书就有500多种,除此之外,还有动画、电影、游戏等各种衍生产品,连“面包超人儿童博物馆”在日本就有五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面包超人”系列动画片,从1988年开播至今还广受欢迎,在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地区也有无数粉丝,而在2009年播放超过1000集时,还以高达1768名的登场角色,打破了“登场人物最多的动画系列”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有点古怪的“面包超人”
对于许多成年读者而言,不得不说,乍读(看)之下,“面包超人”是有点古怪的。在几百个绘本或动漫故事中,在超过1600集动画片中,有一副圆圆大大的红豆面包脸、披着补丁斗篷四处飞翔的面包超人,其实能力有限,或者说常常超能力受限,因为他一见到陷入饥饿和困境的对象,就会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而他的办法非常直截了当,就是撕下一块自己的面包脸给对方吃。这种牺牲虽会令他虚弱,但他从不后悔,始终微笑着迎接每一次帮助他人的机会。面包脸被撕下来,或者被打湿、弄脏,都可能会让面包超人减弱其超能力,严重时甚至会从空中坠落。在那之后,往往需要等到果酱大叔等人的救援,为他制作并安上一副新的面包脸,才能让他重获强大超能力,并打败宿敌细菌人。更有趣的设定是,反角细菌人永远只能被打败,而不会被打死,细菌人总是在一声“拜拜菌”后安然脱身,还会陆续增加如红精灵、小精灵那样热衷于搞恶作剧的帮手。


柳濑嵩关于面包超人“撕脸给人吃”的设定,让一些成年读者(观众)感到很不适应,在中文社交媒体中也时有这方面的吐糟。其实,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第一本面包超人绘本刚出版时,日本的成年读者和书评人也有不少类似的负面评论,认为“这种设定未免太血腥”,也有“专家”怒斥其情节低俗,不宜在图书馆上架,以免带坏小朋友云云。所以有一阵子,连出版社的编辑也央求柳濑老师别再把撕脸的面包超人画进绘本里了。可是,人们渐渐发现,小读者们爱死了“面包超人”,幼儿园、图书馆里的面包超人都太抢手了,渐渐形成了争看面包超人的风潮。一位爸爸对柳濑嵩说,他儿子太爱面包超人,让自己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以至于他都能倒背如流了!柳濑嵩感叹“小孩子才是最不看情面的评论家”,于是开始继续创作面包超人的新书。到1988年被改编成动画片时,这个有点古怪的面包超人早已深入人心了。
面包超人的故事内核
有人将“割舍身体的一部分给别人吃”的设定与日本文化强行关联,其实毫无必要。中国人不是也很熟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之类的佛本生故事吗?在金庸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中一灯法师救黄蓉的情节中的借用,读者都能愉快地接受,对吗?而在另一种文化背景中,掰面包给信众吃的仪式也有为救赎人类而牺牲的寓意。所以,面包超人撕下脸给人吃,也是某种伟大理想的继承,其精神内核在于:极致的慈悲、自我牺牲和无私奉献。
“面包超人”这个角色,是正义和温暖的化身。他的面包脸不仅象征着分享与付出,也是他力量的来源——即使自己的脸被分给了需要帮助的人,他也能靠果酱大叔制作的新面包脸重获力量。这种循环不仅仅是故事的设定,更传递了一个重要理念:无私的付出和爱的循环,能够带来无限的生命力与善意。

以《面包超人和刺刺人》为例,在面包超人出外帮助别人的当口,面包工厂来了一个奇怪的老人。看到老人饿得走不动路,奶油妹妹送给他一个刚烤好的面包,老人也回赠了一株小仙人掌。事后证明,小仙人掌变出来的刺刺人是细菌人安插的奸细,在面包厂大闹一番后,打包带走了制作面包超人的秘密面粉。后续故事照旧是,回到面包厂的面包超人换上了新脸,然后追踪到细菌人的巢穴,与冒牌面包超人开展了一番生死决斗。不过有趣的是,最后刺破冒牌面包超人导致爆炸的还是刺刺人,并非出自故意,但刺刺人还是刺到了冒牌面包超人的脸。爆炸刺破了厚厚的云层,让阳光驱散了细菌人和霉菌小鬼。

柳濑嵩就是这样让无私付出、自我牺牲与温暖的爱,在他的故事中无限循环,所有站在面包超人这一边的人都被他“传染”了,都有点憨憨傻傻地、无差别地、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哪怕会因此上了敌人的当。但这种憨傻无私的牺牲却总能在重获超能力时实现某种意义的“复活”,以至于变得更加强大。而敌人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他们的作恶更像是纯属捣蛋的恶作剧,甚至会产生某种可爱、搞笑的反效果。比方说,捣蛋的刺刺人最后实际上还立了大功,帮日光实现了消毒杀菌的效果。细菌人“作恶”的创意层出不穷,让故事情节充满了悬念和趣味,也让面包超人有更多机会展现自己的强大。所以柳濑嵩怎么也舍不得让细菌人被消灭,还要不断地为他增添帮手,让他的恶作剧能不断升级。

正如《老子》所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负能量”代表的细菌人,何其重要!
多样性角色呈现丰富的人间世相
如果说面包超人与细菌人是故事中最为对立的正负两极,那么,“面包超人”系列中各种复杂的角色就是这两极的支撑者,或游走于两极间的多样性存在,他们让面包超人的世界变得更加立体丰满,也变得更加温暖可触。
《面包超人的诞生》溯源了这一奇特超人的诞生历程,他的能力介于“弱爆了”和“超厉害”之间,超能力的来源主要是果酱大叔和奶油妹妹饱含爱心为他做的面包脸。而面包超人可能是来自外太空的一颗流星,与他同时来到地球的,还有随之而来的怪蛋,只因恰好坠落到细菌岛上而变成了细菌人。这本来就是一对生来的冤家对头。

面包超人除了果酱大叔、奶油妹妹、小狗起司这几位类似家人的团队外,还有如吐司超人、咖喱面包超人、蜜瓜超人、奶油面包弟弟、饭团人、炸虾饭人、炸猪排人、什锦锅人等这类同盟,目测即知他们都是为丰富饮食文化而必要的多样性存在,而这些日常美食显然都属于善的存在,他们还得到了许多小动物角色的支持。


而在细菌人这一边,除了经常陪伴他的一群霉菌小鬼,也有颇具个性的反派角色支持,比如总与他结伴捣蛋的红精灵,还有红精灵的妹妹,蓝色的小精灵。这些反角很可能来自细菌星球,本来就有来地球捣蛋的使命,具体任务大概就是要让面包超人这类食物发霉。所以,训练他们的细菌仙人(参见《面包超人和魔法毛笔》)其实还算是中立的存在,他对面包超人似乎并无恶意,还会叮嘱细菌人要用毛笔学习,而不是“捣乱”。
红精灵是一种最有趣的存在,她非常任性,热衷于捣蛋,却也有特别温柔可爱的一面。细菌人对她喜爱有加,百依百顺,但她偏偏却迷恋着正义一方的吐司超人,绝不容许细菌人对心中偶像动一根毫毛。你说,红精灵到底是好、是坏?实际上,在动画片中还有更多复杂的角色,比如螺旋面包超人和黑色螺旋面包超人,就自带善与恶的双重人格,在特定情形下被细菌人蛊惑,也能暂时成为恶的帮凶。这是不是也很像某种复杂人性的镜像?
《面包超人》的诞生

第一本“面包超人”的绘本诞生于1973年,但实际上更早出现在柳濑嵩为成年读者撰写的短篇童话集《十二颗真珠》(1970年出版)中,而最早是在他撰写的广播剧中。将这个可能会“弱爆了”的超人画进绘本时,柳濑嵩已经54岁了,而后续大多数面包超人的故事,都是他在六七十岁之后创作的。他和夫人没有孩子,就把面包超人当做自家孩子,而他更愿意当“面包超人爷爷”。在这些用看似“老派”的漫画风格画出来的简明欢快的故事中,这位故事爷爷融进了他一生沉甸甸的生活感悟。
他年轻时当过兵、挨过饿,退役后做过设计,画过漫画,同时写诗,编广播剧。一次机缘,动漫大师手冢治虫请他担纲动画电影《一千零一夜》的美术总监,大获成功之后,手冢治虫自掏腰包帮他将不久前编的一出广播剧《温情的狮子》拍成了动画片。动画片获奖后,柳濑嵩又将其画成了自己的绘本处女作。

《温情的狮子》在2003年就翻译引进到中国了,我对它的印象非常深刻,它讲的是一个狗妈妈抚养了一头狮子的故事,据说是受发生在德国一家动物园里的真实故事的启发。不过,柳濑嵩所讲述的重点,是长大之后成为大明星的狮子,冲破牢笼,回到垂垂老矣的狗妈妈身边,却不幸死于人类的枪口之下。虽然作者也提供了一个想象中的美好结局,但那个悲壮的场景的确更令人震撼。柳濑嵩在他的绘本中并不回避冲突和暴力,但他会用夸张到极致的漫画手法,凸显暴力的愚蠢和荒诞。读者更为故事中跨物种的温情深深感动。
受到《温情的狮子》成功的激励,柳濑嵩在编辑的强烈邀请下开始创作“下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他准备为自己而讲、讲自己的故事。那时,整个世界都在流行“超人”文化,日本也深受影响,手冢治虫创造的“铁臂阿童木”就是一个更具科幻色彩的少年超人形象。柳濑嵩显然也会受到某种影响和启发,但他心目中的“超人”并不以超能力为傲,其正义观念也没有那么“高大上”,而是非常简单质朴,直截了当,其普适性甚至都可以适用于所谓的“敌人”。在柳濑嵩看来,“正义不是高谈阔论,而是眼前有人饿得半死时递过去的一片面包。”这正是面包超人精神的真谛,也是柳濑嵩从前半生曲折经历中获得的深刻感悟。
复杂人生经历中的感悟

1919年诞生的柳濑嵩原本家境还不错,父母都出自高知县的名门,柳濑家曾是当地的世袭地方官,有三百年的传统。其父柳濑清是热爱文艺的新闻人,年轻时在中国壮游,喜欢河南的嵩山,所以长子就以“嵩”为名。但人生无常,在柳濑嵩五岁时,赴厦门任职的父亲客死途中。
母亲不得不先将小儿子千寻过继给亡夫的兄长,后来又把柳濑嵩送去寄养。这位伯父在乡间行医,也酷爱文艺,他与夫人都很疼爱这对小兄弟,视同己出。但与母亲分离的伤痛总是挥之不去,柳濑嵩后来写过一首诗《妈妈离开的那一天》,诗中写道:
有一天
我们和妈妈分离了
妈妈说我们的身体不好
要在当医生的大伯家治病
……
终于没有等到妈妈的柳濑嵩到了青春期,还有过一次离家出走、甚至尝试卧轨自杀的经历,但幸好在鬼门关前他逃开了。
求学阶段的柳濑嵩文化课成绩不佳,但酷爱画画,就拼全力考上了东京高等工艺学校,毕业后也找到了合意的平面设计工作。只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就收到了征召入伍的通知书。在熬过了地狱般的新兵训练期,并在本土服役两年后,他被编入一个炮兵联队,负责制作和解读暗号密码,然后被糊里糊涂地送到了中国福州地区的乡村驻扎。
那正是在中国的抗日战争期间,大概是因为上级的误判和糊涂调度,柳濑嵩所在联队竟在当地被闲置了两年,没有开过一枪一炮。因为地域闭塞,当地人竟也不清楚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闲得无聊的柳濑嵩申请去搞宣传,通过画漫画、讲故事的方式与当地人沟通,居然颇有奇效,这奠定了他日后改行从事漫画的路径。
终于在太平洋战争接近尾声时,柳濑嵩才真正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气氛。他所在的炮兵联队奉命转移到上海前线,他们扛着辎重徒步走了将近半年,路上他差点病死,但更可怕的是饥饿,好几个月他都临近饿死的边缘。大概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联想到饥饿与正义之间的深刻关联。他所在的部队走在半途中,他们就得知了日本宣告投降的消息,他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了”。就这样,这个年轻人又被糊里糊涂送回了日本,回家后立刻得知,本来是名校高材生的弟弟千寻阵亡了。其实弟弟只是在一艘被送去前线的战舰上,而那艘战舰被炸沉了。
那样沉痛而荒谬的经历,让柳濑嵩十分困惑:他和弟弟到底是为什么而战?正义吗?到底何为正义?他后来在《面包超人的遗书》中写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为正义而战’这回事。‘正义’会忽然改变,甚至完全颠倒。‘正义’难以置信。生命经验让我彻底领悟这番道理,也成为我在战后的思想根基。真正不变的正义,是爱与牺牲。”——这正是“面包超人”的出发点。


面包超人进行曲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来自台湾地区的绘本创作者、译者许书宁,前面介绍的内容多处参考了她撰写的长文《面包超人的正义之歌》(连载于2022年9~11月《宇宙光杂志》),我从长文中最受益的是那些还没有中文版的原作引文。比方说,我了解到,柳濑嵩为动画片撰写歌词的主题曲《面包超人进行曲》,其实还有第一大段,目前我们看到的动画片版本通常都省略了,许书宁的“暂译”版如下:
是啊 多么快乐
活着就是喜悦 哪怕胸口怀伤
为什么而生 做什么而活
绝不懵懵懂懂过此生
燃烧炙热的心 活出此刻
请你勇往直前 面带微笑
……
无论是粤语版还是普通话版的动画片,都只保留了后面的内容。比如粤语版,片头歌曲的主体部分是这样的:
你的幸福是什么
要做什么才会得到快乐
不知就里就完结了
我可不要这样啊
不要忘记梦想
不要淌下眼泪
所以你要高飞
纵使身处天涯海角
对啊 也不要惧怕
为了大家
只跟爱与勇气为伴
啊 面包超人
你真温柔
为着保护大家的梦想 出动!
而普通话版还有些细微的翻译变动,其核心句子是:
来吧 为了大家
不可以再害怕
爱和勇气是你的朋友呀
或许,从一些编导或编辑的成人眼光来看,“活着就是喜悦,哪怕胸口怀伤”、“为什么而生、做什么而活”之类的说法,对于幼儿似乎太沉重了,对于那些习惯太平日子的成年人也似乎太费解了。但那确实是柳濑嵩讲述面包超人故事,最强烈的感悟和追问。值得一提的是,直到2011年3月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后,有人为重灾区的人们点歌,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当广播里传出了完整版的《面包超人进行曲》时,明快的旋律加上那些富有深意的歌词,一下子点亮了无数人的心。经历过这场惨烈剧变的人们,突然听懂了柳濑嵩想要说的话——面带微笑,重获“活出此刻”的勇气。
还有一位日本学者熊田和夫,在2014年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面包超人的孤独:爱、勇气与男性同盟》(アンパンマンの孤独−愛と勇気とホモソーシャル−,发表于《人間文化:愛知学院大学人間文化研究所紀要》 2014年9月刊),讨论这首进行曲所蕴涵的深层次社会学意义,他特别提到这首歌可能是柳濑嵩为在战争中无谓送命的弟弟所写的。因为弟弟本不想参加如同自杀的神风特攻队,却迫于男性“战友”的压力,不得不报名成为“志愿者”。所以,这位学者认为,在柳濑嵩笔下的“面包超人”其实是一位孤独的勇者,他无私无畏的选择,并不来自任何外部压力,只属于他自己,只源自他自己对正义的深刻体悟。歌词中最重要的那一句,核心意思是:“爱和勇气是唯一的朋友。”这可能才是面包超人“正义价值观”最要害的所在。
从第一本面包超人绘本问世至今,已经跨越了半个世纪,那位并不那么超级厉害的“超人”似乎更具润人心脾的力量。它的故事老少皆宜、温暖人心,语言简单易懂,画风生动有趣。对孩子来说,它是认识爱与勇气的启蒙书;对成年人而言,它是反思人生意义的深刻寓言。柳濑嵩在创作中没有忽视童年的智慧,他坚信孩子有理解深刻问题的能力。正因如此,看似简单的面包超人,却能触及人性中最深刻的部分。

不过,好的故事,开心体验就好。就像柳濑嵩在那本《面包超人和刺刺人》的后记中所说,“请不要深究原因,轻松读完就好。”
阿甲 写于2025年2月12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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